返回第10章 夜入货仓(1 / 2)深渊伪装者:风起上海首页

陈醒回到陆家弄时,天已经擦黑。弄堂里没有灯,只有两边窗户漏出几团极淡的煤油光。他站在十二号门口,先听了听,再抬手叩两下,三下。

门开了半扇。陆振山站在暗处,没点灯。陈醒侧身进去。门在身后合上,屋里黑得发稠,只靠墙边那扇高窗透进一点天光。

“同昌号去了。”陆振山说。

陈醒没坐。他站在方桌旁,等陆振山往下说。

“后门被76号的人守着,前后都有人。”陆振山说,“我没进去。电台在李竹风说的后门夹墙里,人进不去。货栈西边还有一段废栈桥,靠在河面上。我托了船工,明天天亮前把东西从河上递出来。”

“船工靠得住?”

“河上的人。去年他儿子在码头被人打了,我帮过忙。”陆振山说,“这种忙他记着。”

陈醒点头。他摸出火柴,划了一根,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点着。灯芯跳了一下,屋里浮起一层昏黄。他走到床头,把身上的枪、子弹、铜板、法币重新理了一遍。

“今晚我还要去趟南码头。”陈醒说。

陆振山坐在长凳上,正用一块旧布擦手。他擦得不快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,像把白天沾的东西一点一点抹掉。

“哪个仓?”他问。

“第十七号货仓。秦三顺说,账在西北角,从东数第四根枕木下。木头上有一道斧子砍过的白痕。”

陆振山没接话。他继续擦手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那地方,我上个月去替人讨过一笔账,在货仓外守过半夜。这几天我又去看了两眼。”

他停了一下,把旧布叠好,放在桌角。“里面堆的木箱,这个月换过三次。最近一次换的,箱子上贴着日本军医部的封条。门口站的不是巡防队,是76号第一处的人。”

陈醒看他一眼。陆振山没有抬头,只说:“你一个人去,进去了出不来。”

“你跟我去。”陈醒说。

陆振山这才抬头。两人对视了一瞬。陆振山把旧布往桌上一扔,站起来,走到墙边摘下那卷麻绳,往肩上一搭。

“走水路。”他说,“江边芦席棚后有条夹道,白天能走,晚上雾一起,人在雾里最招眼。我认识一个船户,能把我们送到货仓后头。那里有道旧排水口,铁栅栏是松的。”

陈醒说:“船户信得过,就照你说的走。”

陆振山走到门边,回头看他:“你带枪了?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枪在船上不要拿出来。今晚江上有雾,巡防队耳朵尖。能不用枪,就不用。”

陈醒没说话。他穿上那件半旧灰布外套,把短褂下摆重新掖了掖。

陆振山从门后摸出一根细铁钎,别在后腰。铁钎磨得发亮,柄上缠着旧布条,像件用顺手的老家伙。

陈醒忽然问:“现在几点?”

陆振山从怀里摸出一块旧表,就着灯看了一眼:“快九点。”

陈醒说:“我进去以后,半个钟头不出来,你就走。别等我。”

陆振山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只把麻绳往肩上又搭了搭。

两人出了门。

南码头的夜比陈醒想象得更黑。江雾从水面上漫上来,把码头外围的灯全糊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黄晕。风声和江水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水,哪是风。

陆振山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陈醒跟在他身后,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。

他们没走白天的路。陆振山带他穿过一片堆废船木的空地,从两排芦席棚之间拐到河边。

小划子隐在芦席里,船头系在两根断木桩上。船上一个黑瘦老头蹲着,正把一支竹篙从水里慢慢提起来。他看见陆振山,没说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

陈醒要掏钱。陆振山按住他:“来的时候我在船头压了两块大洋。他知道。”

陆振山上船,陈醒跟着。船身轻轻一晃,像水里有只大手托了一下。老头用竹篙在岸上一点,小划子无声地滑了出去。

船贴着芦席棚的暗影走。江雾越来越浓,三丈外就看不清东西。陈醒坐在船中,手搭在膝盖上。他能感觉到船底的水流,又冷又重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推着船走。

沈秋水现在应该还在那间房里。没有窗,或有一扇窗,外面是墙。陈醒忽然这么想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个。也许是因为水太凉了,也许是因为雾。雾把什么都隔开,人就在雾里头,什么都摸不着。

船行了一阵,老头把篙一横,小划子慢慢靠向一处石砌的岸基。陆振山先跳上去,回身伸过手来。陈醒没接,自己撑了一下船帮,上了岸。老头把船往回撑,竿起竿落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货仓就在前面。陆振山猫着腰,沿墙根往西摸去。陈醒跟着。墙根长满滑腻的青苔,脚踩上去,要特别收着劲。

两人摸到货仓后面那道排水口。陆振山蹲下,用肩顶住铁栅栏,往上一扛。铁栅栏向外松出一道口子。他用细铁钎把边上几颗松动的铁钉撬开,栅栏便斜斜地挂在墙边。

陈醒钻进去前,陆振山忽然伸手,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,低声说:“半个钟头。过了,我就走。”

陈醒点头。他侧身钻进去。仓库里一片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蹲着没动,等眼睛适应。

过了一会儿,才看出木箱堆出来的几条窄道。箱子很高,一直码到快要顶着横梁。他吸了吸鼻子,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着木箱的松油味和很淡的消毒水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