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醒没有马上过去。
那老头又招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继续摆弄手里的鞋刷。陈醒把偏街前后扫了一遍,人不多,没看出异常。
他走过去,在鞋摊前的小竹凳上坐下。
“先生,鞋都成泥壳子了。”老头先开口,手指在他鞋尖上点了一下,“擦一下吧,两分钟的事。”
陈醒“嗯”了一声,把脚往前伸了伸。
老头从木箱里摸出刷子,蘸了鞋油,在鞋帮上打圈。陈醒身子微仰,眼睛扫着街面。
秦三顺在这里隐姓埋名,曾是李士群的副官,后来离开76号,混在南市。陆振山只说了这些,没有地址,没有现名,也没有长相。陈醒得自己把他从人堆里挑出来。
“先生不是这块的人吧?”老头又开口。
“路过。”陈醒说。
“我看着也不像住这片的。”老头说,手没停,“这片住的人,鞋上沾的是江泥。您这鞋上,是街面上的黑泥。不一样。”
陈醒没说话。他摸出烟,抽出一支,没点,夹在指间。
“那怎么走到我们这条街上来了?”老头问。
“找个人。”陈醒说。
“找谁?这街上的人,我大半都脸熟。”
陈醒没马上接。他把烟卷在指间转了一下,才说:“一个远房亲戚。早年在队伍上做过文书,后来不干了,说是在南市这一带混饭吃。我跟他很多年不见,只听说住这边,有没有改名字我都说不太清。”
老头的手停了一瞬,又接着刷。
“队伍上做文书的……”老头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“南市这一带,这种人不好找。多半都缩着。要么在江边帮人写信,要么在芦席棚那边给人算账。您这亲戚,长什么样?”
陈醒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当年分开时,我还小。只听说他跟码头上的粗人不一样,不喝酒,也不赌。坐有坐相,站有站相。以前在队伍上,是跟在长官身边的人。”
老头“哦”了一声,不再问了。他把陈醒另一只鞋擦完,又用灰布掸了掸裤腿。
“先生,我劝您一句。”老头把刷子放进木箱,压低声音,“南码头那边,今天不太平。您要找的人要是在那儿,最好改天。”
“为什么不太平?”陈醒问。
“天不亮,就有两个生人进了这片。短打,软底鞋。我擦了一辈子鞋,不用看脸,看脚就够。那两个人,腰里都别着东西。”老头飞快地瞟了陈醒一眼,“往南码头方向去了。”
陈醒没再问。他摸出几枚铜板,放在鞋箱上。老头抓起来,在手里一掂,没再说话。
陈醒起身,压了压帽檐,朝南码头方向走去。
南码头离这条偏街不远。走了一阵,江风就来了,混着鱼腥和煤烟味。越近码头,人越多。扛包的、推车的、蹲在墙根吃饭的,什么人都有。江面上几条小划子漂着,船工蹲在船头抽烟。
陈醒没有直接上去。他想找一个给船户写货单、帮人读信的人。这种人不会把自己弄成扛包客,他会坐在靠水、靠纸笔的地方,和那些粗人隔着一点距离。
他先去了渡口茶棚。茶棚里坐了些喝茶的,没看到像的人。
陈醒又沿着一排芦席棚走。走到一半,他看见了那两个人。
一个在仓库门口,短打,没戴帽,手指间夹着半支烟,不怎么抽。另一个在码头外圈,戴旧鸭舌帽,在石阶上来回走。两人不聚,不说话,但眼睛都往同一个方向看。
陈醒顺着他们的视线扫过去。
芦席棚后头,两包麻袋之间,坐着一个人。灰布短褂,黑裤,旧皮鞋。背挺得直,不倚不靠。手里抓着半块冷饼,啃得不快不慢。旁边扔着几张旧报纸,边角卷着。当过兵的人,坐相藏不住。
陈醒没有马上过去。他退到渡口茶棚旁边,要了碗凉茶。茶棚地势高,能看见趸船方向。茶碗在他手里轻轻晃,映出一小块灰白的天。
那人还在啃饼,极慢,像在吃最后一口饭。每隔一会儿,他就抬头朝西边仓库门口看一眼。陈醒明白,这人不是出来找活干的。他是在被人慢慢往江边赶。
就在这时,那人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,慢慢拍手,站起来。
他忽然朝江边走。步子比刚才快。江边那条趸船离他只有十几步,船身被浪拍得一晃一晃。
两个人同时动了。
鸭舌帽从码头外圈斜插下来,没戴帽的扔掉烟,从仓库门口直直往江边走。两条线像张开的铁钳,慢慢往那人身上合。
陈醒也动了。
他放下茶钱,从茶棚侧门出去,贴着一排货堆往西插。那人已经走到栈桥头,没有上船,只站定了,慢慢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穿过挑担子的、推车的、扛麻袋的人,落在陈醒身上。
陈醒心里一凛。那人知道有人在跟他,而且等的好像就是陈醒。
两个76号的人已经离他不到二十步。陈醒不能再犹豫,蹲下捡起半块青砖,反手朝茶棚甩过去。砖块砸在铁皮棚上,“咣”的一声,像破锣。几个喝茶的纷纷回头,一个船工站起来骂了一句。
两个76号同时扭头。
陈醒冲过去,一把拽住那人胳膊,往趸船后绕。那人没叫也没挣,比陈醒还先一步猫腰,两人贴着江岸,钻进趸船下一道窄坡。
排污沟就在脚下,黑水在石板下“咕咕”响。那人像早走过这条路,身子一缩,带陈醒左拐右拐,从一扇破竹门后钻出来,进了一条只容两人的夹弄。
身后脚步声响起来,很乱。陈醒没有回头。
那人在前面走。夹弄越走越窄,最后从一扇歪掉的门板里挤进去。陈醒跟着。门后是间倒闭的船货铺,没有窗,只有门缝漏进一道细光。
那人没等陈醒站稳,忽然弯腰从墙角摸起半截铁管,横在身前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,声音很低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