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醒没往前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慢慢张开。

“陈醒。”

那人没动。铁管在他手里攥得发白。

“陈醒？”他说，“陈醒是谁？这年头，他妈的满街都是陈醒。”

陈醒没绕弯子。他说：“邱麻子。江汉关。十月。被扣过一夜。”

那人脸色变了。他盯着陈醒，像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。过了几秒，铁管慢慢垂下去，却没有丢。

“你怎么知道邱麻子？”他问。

“因为有人要我来找你。不是为了杀你。是为了他留下的东西。”陈醒说。

那人又看了他一会儿，终于把铁管往地上一扔。“咣”的一声，滚进碎砖里。

“军统上海区的陈醒。”他说，“陈恭澍倒了，你还能活到今天。”

陈醒没接这句。他直接说：“秦副官，你当年不给李士群干了，不是因为你怕日本人，是因为你知道，他早晚会把自己卖干净。你是个有骨气的中国人。”

秦三顺的脸色在暗光里变了一下。

“那也跟你没关系。”他说。

“有关系。”陈醒说，“李士群在上海越来越猖狂，这是你我都清楚的事。现在我要动他。你手里的东西，能让他在上海不敢抬头。他抬不起头，那些跟着他的人就有人会醒。”

秦三顺没说话。他慢慢蹲下，从墙角抓起一个破酒瓶，把里面发黑的雨水倒掉。

“李士群在武汉那笔账，”他忽然说，声音很低，“经手的人姓邱，码头的人都叫他邱麻子。”

陈醒没动。

“他死了。”秦三顺说，“他女人也死了。那页纸，在我手里。”

陈醒看着他：“你怎么拿到的？”

“邱麻子的女人，死前交给我的。”秦三顺松开手，酒瓶落在地上，“啪”地碎了。他抬头看陈醒，“李士群也在找这页账。他找过我。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？因为他拿不准我把它藏在哪儿。”

陈醒没接话。秦三顺站起来，两人之间隔着半屋子碎玻璃。

“你拿这页账，想干什么？”秦三顺问。

陈醒没马上答。他摸出火柴，划了一根，没点烟，只看着火苗烧到半截才吹灭。

“让李士群知道，有些账，武汉的，上海的，早晚都要还。”他说。

秦三顺盯着他：“你不拿这页账换什么东西？”

“换。”陈醒说，“换一条活路。他动不了我，我才动得了他。”

秦三顺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。他走到门边，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，又退回来。

“我现在姓顾，顾国平。”他说，“账在南码头第十七号货仓。西北角，从东数第四根枕木，木头上有一道斧子砍过的白痕。油纸包就压在下面。”

陈醒把位置记下。秦三顺又说：“可你现在不能去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那个货仓，今天一早被76号的人借了。说是码头巡防队要用，门口站了人，里面在清东西。”

陈醒沉默了一秒：“他们清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秦三顺说，“我只藏了账。可他们借地方，不会只为看门。”

“晚上呢？”陈醒问。

“晚上巡防队换班，有半刻钟空档。我原想今晚去取。”秦三顺顿了一下，“现在有76号的人盯上了我，我出不了面。”

陈醒点头：“我今晚去。”

秦三顺看他一眼，把声音又压低：“我感觉那页账上有几笔，不是字面上那么简单。”

陈醒看着他：“你的意思是，你也没全看懂？”

“我看懂了一半。”秦三顺说，“另一半，得结合李士群现在的动作才明白。你拿到账，我们一起看。”

陈醒想了想：“明天上午我去找你。你还在南码头？”

秦三顺说：“码头不能待了。我会去老地方。”

陈醒点头：“好。”

秦三顺走到门边，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，然后说：“你先走。”

陈醒从船货铺出来时，天已近午。南市的太阳照在江面上，碎成一片白。风从江边吹来，衣摆贴住身体，凉得发硬。

他沿江岸往北走。经过第十七号货仓时，没有停。

他只扫了一眼。门口两人，空着手，腰后鼓着。门里黑着，有搬木箱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，像钝物撞在骨头上。

陈醒没停，继续走。

今晚，半刻钟。第十七号货仓。他只有一次机会。如果76号早他一步，或那根本就是个等他的局，他就得把命留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