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数着脚步，朝西北角走。木箱之间的夹道很窄，他侧着身，肩膀有时会擦在箱角上。陈醒屏住呼吸，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
到了西北角，他蹲下去，伸手摸那些枕木。从东数到第四根，他停下来，手指在木头上慢慢找。一道砍痕，从木头表面凹下去，像被斧子咬过一口。

他顺着砍痕往下摸，指尖触到一片很薄的油纸，卷在枕木和地面之间的缝里。

账还在。

陈醒捏住油纸包，慢慢往外抽。油纸卡得很紧，像被什么咬住了。他不敢硬拽，只能一点一点往外送。抽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住。

油纸边角被一颗锈钉钩住了。

陈醒屏住呼吸，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去探。钉子很短，但正好压住油纸一角。他如果用力拉，油纸必裂。他松开手，从后腰摸出短刃，刀尖贴着枕木，轻轻伸进去，往钉子下方一挑。

“嗤啦”一声。

油纸裂了半寸。那声音在空仓库里极轻，却像一把小刀从陈醒耳朵上刮过去。他整个人僵住，不敢呼吸。

前门外，似乎有人停了一下。

陈醒没有动。他听见有手电筒在铁门上轻轻磕了一下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没有脚步声过来。巡夜的没有进来。

他才慢慢把油纸包抽出来，把裂开的地方用手指按住，才小心地揣进怀里。他刚直起身，仓库前门忽然响了一下。两道光柱从门口斜着打进来，在木箱上扫来扫去。

陈醒没动。他整个人贴住木箱，像长在那里。

两个76号的人进来了。他们没开灯，只打手电。手电光从陈醒头顶扫过去，落在那排贴着日本军医部封条的箱子上。

其中一个人蹲下去，看了看封条，又用枪托敲了敲箱板。声音很闷，在空仓库里响得格外清楚。

“这箱松了。”那人说。

“明天再说。先出去，这雾太大了。”另一个说。

两人没往陈醒这边来。他们又照了两圈，转身出了门。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带上，铁门的声音在雾里钝得像打闷雷。

陈醒又等了一刻钟，才从原路退出去。陆振山还守在排水口外，见他出来，没出声，只扬了扬下巴，示意快走。

“多久了？”陈醒压低声音问。

“四十分钟。”陆振山说。

陈醒没说话。两人回到江边，小划子已经隐在雾里等他们了。

回到陆家弄，已经过了子时。屋里没点灯，陆振山进门后，先把前后窗都遮严了，才摸出一截蜡烛头。烛火小得可怜，照得方桌上一圈光晕。

陈醒把油纸包放在桌上，一层层打开。油纸已经发脆，裂开时像碎了的蛇蜕。最里面是一页极薄的账纸，黄得厉害，折痕深得几乎要断。陈醒没敢用力，只用手掌把它轻轻压在桌面上。

账页上几行小字，日期从民国二十六年到二十七年。数目大小不一。有些写着银元，有些只写着货。还有几行，干脆只写一个单字，像“烟”“砂”“西”。

陈醒看得懂一部分，看不懂另一部分。“西”字后面什么也没有。一个地名，一个方向，还是指人？他没想明白。

最后一行，没有金额，没有日期，只写了两个字：梅子。

陈醒盯着那两个字，半响没有说话。

陆振山坐在对面，没看账页。他把湿鞋脱下来，慢慢擦着脚上的泥水。擦得很慢，像脚在水里泡得没了知觉。

“秦三顺呢？”陆振山忽然问，“他知道你今晚会来取？”

陈醒说：“知道。我跟他说了今晚去。我们约了明天上午在陆家弄见面。”

“你进去的时候，有没有看见那排箱子？”陆振山似乎在自言自语，又似自问自答，“我看清楚了，箱角上印着一行日本字，下面有个‘卫’字。那是日本军医部的东西。这种东西，大半夜堆在码头上，不知道要运送到哪里？”

陈醒抬起头。

“今晚雾大，船走不了。”陆振山把擦脚的布放下，看着陈醒，“雾散了，船就来了。”

陈醒没说话。他把那页账重新包好，放进油纸包里，推到桌子中间。两个人都不再动它。

“这上面有两个字。梅子。”陈醒低声说，“你听说过吗？”

陆振山说：“我没听过。”

“所以得让秦三顺看。他说他只看懂一半。”陈醒说。

陆振山点头，把蜡烛吹了。屋里重新黑下来，只有高窗外面，隐隐传来弄堂里风打竹帘的细响。

陈醒躺在里间的窄木床上，没有脱衣。他听见陆振山在外间坐了很久，最后才轻轻挪了一下长凳。他听得出来，陆振山也没睡。
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，只有那页账，和最后那两个小字。梅子。

这是一个人的名字，还是一个代号？这页账，为什么被邱麻子临死前撕下来，又被秦三顺藏了这么久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