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现在是武馆内院弟子了,以后不愁没银子,下次回家,我还给您买,买更多好吃的。”
陈氏愣了一瞬,紧接着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。
虽然她并不懂什么是内院弟子,但她看得懂儿子认真的表情,
知道自家儿子练武有出息了,能挣钱了。
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笑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:“好,好,好好……”
江伐环顾了一圈院子。
“娘,小河呢?”
陈氏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低下头去,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:“去你小姨家了,让他在那边住几天。”
江伐皱了皱眉。
小姨家在清河镇,离这里有二十几里路,坐牛车也要大半天的功夫。
好端端的,把小河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干嘛?
而且小河才八岁,正是贪玩的年纪,平时最不喜欢去小姨家,
因为小姨管得严,动不动就得挨骂。
“爹呢?”他又问。
陈氏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那把野菜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嘴唇翕动了几下,眼神躲闪,支支吾吾地说:“你爹……在里屋躺着呢,受了点伤,不碍事,歇两天就好了。”
江伐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绕过灶房,推开正屋的门,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光线昏暗,窗户用破布帘子遮着,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土炕上那团隆起的被褥上。
江大山侧身躺在炕上,面朝墙壁,背对着门口。
他上身没穿衣裳,整个后背都暴露在昏暗的光线里。
从肩膀到腰窝,大片大片的青紫色瘀痕铺满了整张脊背,有些地方已经发黑,皮下隐约能看见凝固的血块。
他听到脚步声,以为是妻子进来,头也没回,只是闷声说了句:“水。”
嗓音又干又哑。
“爹。”
江伐叫了一声。
江大山的身体猛地一僵,随即艰难地转过头来。
那张脸比三月前仿佛老了十岁不止。
眼眶深陷,颧骨高耸,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旧草纸,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白了大半。
左边眼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,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,痂皮是暗红色的,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青紫。
他看清了眼前的人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喜。
“伐儿……你啥时候回来的?”
他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,挣扎着想坐起来,
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,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。
他带着紧张和不安问道:“是不是武馆不要你了……。”
“武馆没有不要我。”
江伐按住他的肩膀,那只手掌贴在父亲瘦骨嶙峋的肩头上,脸色难看:“爹,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?”
“挑担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。”
江大山别过脸去,眼神躲闪。
“摔跤能摔成这样?”
江伐的声音提高了些:“摔跤能摔出这么多伤来?摔跤能把后背摔成这样?”
陈氏在一旁抹眼泪,声音发颤:“前天你爹去县里帮人挑担,回来的时候就成这样了。”
“爹,你跟我说实话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江伐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眼中却压抑着怒火。
沉默了很久。
江大山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:刘癞子……。”
刘癞子,真名刘来福,是附近一带有名的恶霸。
仗着其哥在衙门里当差,平日里在黄土镇横行霸道,胡作非为。
时常与一些闲散懒汉勾肩搭背,吆五喝六,更是以欺压穷苦百姓为乐。
江伐眉头一皱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收人头税。”
江大山闭着眼睛,嘴唇哆嗦着,
“这个月涨了,从一百文涨到了三百文,我跟隔壁老张头理论了两句,他们就说我们带头抗税,要拿我俩开刀,你隔壁张叔也受伤了,伤的不比我轻,现在还躺着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越来越低:“七八个人围着我俩,拿棍子抡,我抱着头缩在地上,等他们打够了,临走时还说这两日要拿不出一两银子,就再来打我一顿,可咱家哪还掏得起一两银子……我担心……就把小河放你小姨那避两天。”
江伐静静地听着,拳头握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握紧,指节捏得咔咔作响。
他刚要开口说话,一道尖利的嗓音忽然在院子里响了起来。
“江大山,欠我们家的银子什么时候还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