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他无意间瞥见了人群边缘的一个熟悉身影。
陈二牛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是被人点了穴。
他半边脸被树影遮住,看不清表情,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秦煊离开的方向,
眼珠子一动不动,像是要把那道背影刻进骨头里。
忽然,他猛地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外院角落的木桩。
他扎下桩步,一拳一拳地打在木桩上,拳拳到肉,木桩被砸得咚咚作响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十几下之后,他的拳面上已经渗出了血,
但他浑然不觉,依旧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,像是要把满腔的不甘都发泄在那根木桩上。
江伐看着那道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三月大限,对有些人来说是机会,对有些人来说,却是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自己练功的那块空地,趁着无人注意,拆开第二包壮血散,仰头倒进嘴里。
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炸开。
他闭上眼睛,扎稳破山桩,心无旁骛。
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赵氏武馆的场地上,给青砖地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今日是外院“老弟子”的三月考核之日。
江伐依旧早早地扎根在外院场地中,勤勉练功。
待到中午吃饭之时,消息传来。
“此次外院考核,老弟子中只有三人突破明劲进入内院,其余十余人皆被赵师遣返。”
膳房里一片死寂。
“陈二牛呢?”
想起那名最为勤勉的少年,有人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他……”说话的人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考核失败,据说如今已经离开了。”
外院的弟子们开始议论纷纷。
有人说看见陈二牛收拾行李走了,背着那个破旧的行囊,头也不回地出了武馆的大门。
有人说看见他在城门口发呆,一个人站在城墙根下,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
还有人说看见他在黑虎帮堂口附近徘徊,在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子里转了好几圈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三天后,一则惊人的消息传来。
有人在城南的护城河里发现了一具尸体。
经过官府查验并最终得到确认,死者正是陈二牛。
听闻消息,外院场地上正在练功的弟子们说话声瞬间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一名外院弟子信誓旦旦地说道:“据说有人见着陈二牛是想不开自个投河,官府打捞上来的时候花了不少力气,尸体在水里泡了好几天,肿胀得不成样子,等到上岸之后,人们才发现他的口袋里塞满了石头,大大小小的,至少有十几块。”
“而他的右手,死死攥着武馆下发的那块木牌,掰都掰不开。”
消息传到武馆的时候,正是黄昏时分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所有人面面相觑,脸色煞白。
“我早就跟他说了,资质不行就是不行,强行练下去只有死路一条,还不如早点回家种地去。”
有人打破了沉默,
却没有人接他的话。
沉默像一块巨石,压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陈二牛的死,就像是一面镜子,提前看到了自己的结局。
傍晚之时,武馆大门处出现了两名暮气沉沉的中年夫妇。
两人衣衫寒酸,面黄肌瘦,颧骨高耸。
他们的眼神空洞,失魂落魄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,互相搀扶着。
这两人是陈二牛在乡下的父母,
官府通知他们前来认领尸体的时候,正在与人吹嘘自己儿子有多么争气,不久便能接他们去内城享福。
他们带着陈二牛的尸体跪在武馆门口,苦苦哀求要见赵重一面。
赵重出来之后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马管事取了些银两,交给那对老夫妇。
之后他便转身离去,再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那对老夫妇跪在地上,捧着那些银两,哭得撕心裂肺。
最后还是赵重命人将他们送了回去。
江伐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对老夫妇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他又想起了陈二牛那布满血丝的双眼,想起他鬓角的几根白发,想起他一拳一拳砸在木桩上的样子。
他不由攥紧了拳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