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动工位只剩四只箱子。
巡禁司没有立即追人,而是趁他们进入工坊,拆走了能源箱。盐商通行牌按预案回写出失窃方向:箱子正沿主轨向玄铁矿移动。
方砚检查剩余模块。加工箱外壳凹陷,诊断箱进了盐,供水只够九人一天。五名孩子都需要处理脚伤,其中阿迟和余禾的影子必须持续隔离。
“先追箱子,还是先治人?”周七问。
同样的问题第二次出现,答案却不能机械照搬。没有能源,移动工位连净水都无法维持;立刻追击,又可能让孩子死在路上。
陈默把平车撞碎后的六块相位骨架拖到一起,拼成一只人力转盘。四个人轮流踩动,可以为供水箱提供最低压力。
“边走边治。”
他们沿货道向南侧废站移动。白小树脚伤最重,却坚持坐在转盘旁报节拍。他一听见连续机械声就会本能踩踏,沈青璃没有叫他停,而是让他负责决定什么时候停。
第一轮转满三十息,白小树自己喊:“换人。”
这是他离开工坊后第一次结束一项工作。
废站里藏着裴照夜派来的红夜使,还有此前从北线工坊接出的三名孩子。三人有影子、有名字,见到白小树后却没有相认,只盯着他脚腕上的旧伤。
其中一个女孩叫祁杏,十六岁。她拿出半块同心木牌,白小树颈牌背面正好能与之拼合。
“他不是白小树。”祁杏说,“白小树三年前就死了。”
男孩手里的名字又一次变成别人的。
裴照夜的名单不是简单写错。巡禁司每当一名役工死亡,就把他的姓名牌挂到新来的孩子身上,继续领取同一份配额。法器司按名册统计,只会得到“十九人死亡、八人尚存”的整齐数字。
真实情况可能是:名单上的死人仍以别人的身体上工,名单上的活人早已死去。
“你叫什么?”祁杏问男孩。
他下意识说产品七九,咬住嘴唇,又摇头。
祁杏没有把白小树的名字留给他。她取下同心木牌,告诉他:“想不起来,就先别替别人活。”
男孩把产品牌扔进转盘齿轮。木牌被碾断,他没有因此获得新名字,肩膀却第一次松下来。
废站没有治疗室。沈青璃把三张门板并成临时床,方砚维持人力供水,红夜使用裴照夜送来的药处理感染。两名刚接回影子的孩子连续昏睡,醒来后第一句话都是问产量有没有掉。
祁杏每次都给同一个答案:“掉了,工坊停了。”
他们起初会发抖,第三次听见时,终于有一个孩子笑了一下。
阿迟仍没有影子。没有影子的人感受不到困意,他就坐在门边替所有人守夜。沈青璃把一枚小铜铃放到他手边,告诉他不必一直睁眼,只要有人靠近,铃会先响。
阿迟试着闭了一息,又立刻睁开。
陈默没有教他克服恐惧,只在工位账里新增一条:守夜不得由同一人连续承担。即使阿迟不困,岗位也不能再次吞掉人。
红夜使带来裴照夜的补偿:两枚能源晶、一张东线旧地图,以及法器司对三十日路权用词含混的书面认错。
书面认错只有一句,印却是真的。裴照夜允许这份文件公开给北线商户,意味着以后每个拿到“日通行令”的人都可以据此要求标注实际路段。
她没有多给陈默私人好处,却为自己的含混付出制度代价。
信标里还留着一段她的口信:“陈工,你毁掉一辆平车、降了一级工位,换回五个连名字都对不上的孩子。按法器司账,这笔买卖亏得难看。”
停了片刻,她又说:“所以巡禁司看不懂你,也看不懂我为什么愿意继续下注。”
裴照夜仍把人命称作筹码,至少这次她把自己的官印也压了上去。
没有追加许可。
“司正说,若现在替你们加时,巡禁司会以篡改路权为由废掉整条北线。”红夜使道,“她能给一条不计路标的旧维护道,但入口在役工坊地下。”
他们刚从那里逃出来。
裴照夜的补偿仍然带价。想节省许可,就必须重新经过巡禁司控制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