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尺寸不够做五套。”他说。
“不做五套。”陈默画出一根共轴,“一套机械顺序接管五条线。”
这次方砚没有马上照图。他把五条线的实际阻力记下,指出第三和第五踏板相差半息,共轴会在第四轮卡死。
两人压低声音重排相位。沈青璃守在滤网边,周七去找旧颈牌。
共轴需要持续转动九十息。陈默的右手无法装入最细的定位簧,沈青璃接过镊钳。她不会现代装配,第一枚簧压歪,立即停下重来,没有用灵力把零件硬塞进去。
陈默从她身后扶正手腕,指尖沿着她虎口调整角度。空间只够两个人并肩贴住,他说一步,她做一步。第三枚簧入槽时,两人的手都沾了黑色矿浆。
“以前教过别人吗?”她问。
“教过学徒。”
“也这样握手?”
“他们手没你稳。”
沈青璃没有再问,镊钳却轻轻碰了他一下。那点不满很轻,定位簧依旧装得分毫不差。
第一具白甲傀儡靠近沉渣池时,编号十九的影子从管口钻出,抱住它脚下的影子。傀儡动作一顿,沈青璃的断剑从滤网缝隙刺入,挑断膝后控制索。
没有巨响。
傀儡跪进矿浆,仍按巡检动作继续爬行。陈默拆下它背后的五枚节拍轮,方砚与偏心刮板拼成共轴机构。
五条踏板依次被接管。
第一名孩子脚腕离开踏板时,顶棚熔盐罐没有动。
沈青璃抱他离开座椅。孩子身体很轻,眼睛一直看着地面,因为那里没有自己的影子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孩子嘴唇动了动:“产品七九。”
周七把一块旧颈牌塞进他手中。木牌上写着:白小树。
白小树把木牌翻来覆去地摸,像认得笔画,却不知道该怎样把它变回自己。沈青璃没有反复叫他的名字逼他回应,只把木牌挂回原来的高度,让归来的影子也能看见。
影子在玻璃外贴住同样的笔画。原身与影子第一次同时对一个名字产生反应,颈间白线松了一格。
名字不是咒语。共同可核的生活证据,才是它们重新相认的桥。
他摸到名字,眼泪先流下来,却仍说自己是产品七九。名字不是一块牌子就能立刻还回来的。
第二、第三名孩子被替换下来。
工坊外响起铜哨。白甲傀儡发现排渣量异常,正在关闭废管。方砚加快共轴,第四条踏板顺利接管,第五条却比记录提前半息落下。
共轴卡住。
方砚扑过去扳动主轮,受伤肩膀当场渗血。第五踏板只抬起半寸,顶棚熔盐已经沿罐口溢出。
陈默能看见卡点,却无法用右手取出定位簧。沈青璃若离开最后一名孩子,白甲傀儡会立刻换掉颈牌;周七正在门外挡文吏发出的警报鸟。
“让我来。”白小树说。
他已经离开座椅,脚腕却仍记得四百多个时辰的节拍。孩子趴到共轴下,用脚跟补上缺失的半息。不是继续奴役,而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踩这一脚要救谁、何时可以停。
第五踏板重新抬起。
顶棚熔盐罐开始倾斜。
最后一名孩子仍在座椅上。他颈牌已经换成编号十九,脚边却有一道刚刚从沟底爬回来的影子。
影子抱住他的腿,没有归位。
孩子低头看着它,第一次开口说出不是编号的话:
“它不是我的。”
白小树问他叫什么。孩子张了几次嘴,只想起工位喊过的十九。没有人替他临时起一个好听名字,陆小棠把空白木牌递过去,让他等想起来或想好以后自己写。影子仍抱着他的腿,颈上的十九却先裂开一道缝。
名单上那个被判定死亡的第十九个孩子,和眼前活着的原身,根本不是同一个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