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手可以。”
“你左手在抖。”
陈默低头才看见。脱轨冲击没有让他害怕,持续失去右手知觉却让身体先于判断出现反应。非标工程师若失去最常用的手,很多以为理所当然的操作都要重学。
沈青璃替他重新缠紧护腕,指腹压过脉搏,没有安慰,也没有说会好。她只把断剑换到左侧腰间,空出右手,默认接下来替他完成精细动作。
“出了工坊再治。”她说。
这是命令,也是她能给的保证。
对岸巡禁司的人已经发现脱轨。闭眼旗转向盐沟,十余具白甲傀儡从工坊出发,却没有直接过桥。它们先砍向五根影链。
销毁程序提前启动。
裴照夜的信标又亮了一次,只收到断续的三个字:别过桥。
随后红光熄灭。巡禁司切断了东线传声阵。
“她至少没骗桥。”周七说。
“也可能她早知道是陷阱。”方砚回头看撞毁的平车,“她给地图、给时间、等我们自己选。无论救不救,法器司都能知道我们更看重什么。”
“那就让她知道。”沈青璃说。
她把五名孩子的旧名单贴身收好。裴照夜在观察陈默,他们也在用同一件事观察裴照夜:她会不会在交易之外真正承担救援后果。
深沟上原有吊桥,被巡禁司拆掉桥板,只留五根拴影锁链。任何人踏上去,锁链都会把重量传给孩子的影子。
强行通过,相当于踩着他们走。
陈默用热成像扫沟壁。百丈深处有一条废弃排渣管,入口被盐晶堵死,管道温度却比周围高,说明仍与工坊内部连通。
“走下面。”
移动工位暂时留在盐沟。方砚用破损加工箱做了四组下降扣,周七把半截刀磨成岩钉。沈青璃先下,陈默最后。
他们没有把箱子直接藏起来。陈默把工位拆成六项,在沟底不同位置留下校验标。若巡禁司只拿走其中一箱,其他箱会同时擦除临时工艺参数;若全部拿走,盐商通行牌会把失窃位置回写照夜驿账册。
不是防住敌人,而是让偷窃必然留下证据。
方砚还拆掉能源箱的启动柄随身带走。任何人强行供能,都会先触发盐暴刮板的错误节拍。那块坏件已经造成一次脱轨,足够让追兵谨慎半个时辰。
右手越来越冷,下降到一半时,他抓绳的指节忽然松开。
沈青璃在下方一把托住他的脚。
她不是靠修为把人提起,只把他的靴尖推入沟壁裂隙,为他争取重新绕绳的三息。
上方一具白甲傀儡探出头。它没有向人射箭,先将一枚回收钩甩向岩壁上的下降扣。巡禁司知道在绳上杀人会损坏可回收物,想把四人完整拖回去。
周七悬在最下方,单手拔出岩钉。下降绳骤然滑落五尺,避开回收钩,再由沈青璃的并联束带承重。陈默腰间一紧,两个人被拉得贴在沟壁上。
方砚趁机把拆下的启动柄扔向另一侧。傀儡将它判定为核心部件,回收钩立刻改向。启动柄落入深沟,换来他们通过最后一段暴露岩面。
移动工位想恢复供能,又少了一件关键件。
“有感觉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“你手很凉。”
“陈默。”
“右手没感觉。”
她抬眼看他,没有骂,只把自己的备用束带绕上他腰间,与她的下降扣并联。接下来二十丈,两人任何一个失手,另一个都会被一起带下去。
束带收紧时,陈默后腰贴上她掌心。沈青璃逐扣复查,指节沿他腰侧停到最后一只锁扣;他也检查她肩后的承重点,避开旧伤,把两个人的体重重新分到同一根主绳。身体距离没有让步骤少一项。
这不是最优安全方案,却是最快的。
他们抵达排渣口时,工坊上方传来第一声锁链断裂。
一名孩子的影子从空中坠下,没有消散,而是贴着深沟墙壁向管口爬。它的脖子上挂着编号:十九。
裴照夜给的名单里,第十九个孩子已经标注死亡。
那道影子爬到陈默脚边,用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,在盐灰上写下两个字:
别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