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茜四下看了一眼,见她和彭雪的丫鬟都规规矩矩地退在几步之外,低头候着,便生出一个念头来。
彭茜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髻,抬手将发髻拨松了些,几小束青丝便落了下来,垂在耳侧。 然后她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有些懊恼地说: “这头发也不知怎么弄的,松了几束。姐姐帮我重新插一下钗子可好?” 彭雪抬眼看她,知道划伤脸的剧情到了。 原剧情发生在彭茜的闺房,彭茜让她帮忙绾发,然后丫鬟会借口彭雪不会而出手阻止,混乱之中,彭茜的脸颊被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,然后哭诉彭雪心存歹意,要毁了她的容貌。 一切都是彭茜自导自演,为的就是坐实彭雪“粗鄙善妒”的形象,无奈彭玉坤夫妇就是相信。 彭雪笑了笑,将手伸过去,准备接过那支金钗。 彭茜的手握着钗子的一头,快速拉着彭雪的手朝自己脸颊划去。 岂料彭雪的手一捏一翻,毫不犹豫地引着彭茜的手,朝自己的脸上划了过去。 “啊——!” 彭雪装模作样地痛呼一声,松开手,猛地后退一步,左手捂住脸颊。 她眼圈一红,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: “你……你居然出手划伤我的脸?为何?为何?” 彭茜愣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支金钗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,彭雪会这么狠。 识破了她的计谋不说,还反过来拿自己的脸做文章。 在彭雪发出“啊”音时,丫鬟们已纷纷抬头,见状大惊失色。 很快,彭何氏带着人匆匆赶到。 “怎么回事?”彭何氏的声音沉了下来。 彭雪哽咽了几声,双眼含泪,看了一眼彭茜,然后又委屈的看着彭何氏,一言不发。 可彭何氏已经看懂了。 彭茜回过神来,嘴唇哆嗦着解释:“母亲,不是这样的,是她自己——” “是她自己划伤自己的?”彭何氏截断她的话,目光凌厉地扫过来,“你是想说,为了陷害你,她亲手把自己的脸划了?” 女子的脸何等重要,谁会拿自己的脸开玩笑! 彭何氏的话让彭茜闭上了嘴。 是啊,谁会信呢? 丫鬟都跪在几步之外,事发时她们低着头,什么都没看见。 谁对谁错,全凭一张嘴。 可事实就摆在那里:彭雪的脸破了,钗子在彭茜手里。 这两个月来,彭雪的进步,彭何氏是看在眼里的。 夫子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夸赞:“彭雪天资聪颖,过目不忘。教了这么多年书,还从未见过这般资质的学生。” 绣娘跟彭何氏说过:“小姐在女红上极有天赋,绣品颇有灵性。” 彭何氏心里,对这个亲生女儿已经生出了几分真心的喜爱和柔情。 如今,彭茜竟要毁了这张脸? 彭何氏的脸色黑得像锅底。 她看着彭茜的眼神,第一次带上了寒意。 “来人,”彭何氏冷冷开口,“送小姐回自己的院子,禁足一个月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踏出房门半步。” 彭茜浑身一震。 禁足? 她从小到大,从未受过这样的惩罚。 “母亲!”彭茜尝试解释,“女儿真的是冤枉的!是她自己——” “够了。”彭何氏一挥手,语气不容置疑,“带下去。” 彭茜被带走。 彭何氏走到彭雪跟前,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口,说:“血痕浅,应该不会留疤,等下我让人给你送些好药膏过去。” 不会留疤,让她松了一口气。 当夜,彭玉坤回府,彭何氏将白日里的事说了。 末了,她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老爷,茜姐儿看样子容不下雪儿啊。” 彭玉坤坐在椅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没有说话。 彭何氏又道:“雪姐儿这几个月进步飞快,夫子和绣娘都夸她天资极好,我是看在眼里的。若是茜姐儿真的因为嫉妒……唉,这俩人的身份……” 她的意思是彭雪目前看起来也是可塑之才,彭茜是从小养大的,手心手背都是肉,弃了谁都是可惜。 彭玉坤沉吟良久,缓缓开口:“身份的事,先不急。再看看吧。” 他们心里那杆秤,已经开始有了倾斜。 虽然原来的想法还没有改变,但松动,是从这一刻开始的。 *** 彭茜被禁足的消息在府里传开,下人们都以为这位素来得宠的主子少不得要哭闹一场。 可彭茜没有。 她安安生生地待在自己院子里,该吃吃该喝喝,倒像是没事人一般。 倒是她身边的心腹丫鬟替她愤愤不平,今天又念叨: “夫人为何如此不公?明明就是那个乡下丫头自己——” 话说到半截,就被彭茜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 彭茜靠在美人榻上,手里捧着一盅燕窝,慢悠悠地搅着,神色放松。 她心里清楚得很。 父亲母亲不可能放弃她。 不为别的,就冲她救了长公主的小孙女这一条,伯府如今已经搭上了长公主这条线。这可不是随便哪个闺秀都能有的运气。 再说,长公主府宴席上,四皇子看她的那一眼,眼神里的惊叹与喜爱,她看得懂。 她心里有种强烈的直觉——她和那位皇子之间,还会有故事。 她跟母亲说过这事。 这些都攥在她手里,父亲母亲再偏心,也得掂量掂量。 “父亲母亲不会对我如何。”彭茜舀了一勺燕窝送入口中,不紧不慢地说,眼底却闪过一丝狠色,“只是这口气,我咽不下。这个亏,我迟早会还回去。”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。 不到半个月,长公主府的宴请帖又送到了文信伯府。 彭何氏自然顺水推舟,解了彭茜的禁足。 消息传开那天,彭雪去了正院。 “母亲,”她大大方方地行了礼,“女儿也想去长公主的宴会上长长见识。” 彭何氏闻言微微挑眉,没有立刻接话。 彭雪便接着道:“女儿学了好些日子的礼仪,夫子也说女儿进步极快。可若是总关在府里不出门见见世面,就如同闭门造车一般,学得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。女儿想去看看真正的世家宴席是什么样子的,也好知道自己还有哪些不足。” 彭何氏听着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心里倒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。 她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你想去,倒也行。只是如今你的身份尚未公开,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太多……” 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若是以你父亲远房表侄女的身份前往,你可有怨言?” 彭雪摇头,神色坦荡:“女儿明白父亲母亲的难处,怎会有怨言呢。” 彭何氏见她如此懂事,心里那杆秤又不自觉地偏了偏,点头应允了。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