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何氏听完彭玉坤的话,脸上写满了不信。
“老爷说的,妾身自会去安排。”她抬手按了按发髻,淡淡道,“只是,您就不怕彭茜跟咱们离心吗?” 彭玉坤摆了摆手,不以为然:“夫人啊,彭茜的亲生父母不过是乡下的一对泥腿子。且不说她跟那两口子本就没有感情,就那样的人家,能给她什么助力?什么好处? 她今日的一切,哪一样不是伯府给的?咱们养了她十几年,她还能做白眼狼不成?” 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:“再说了,留下彭雪,对彭茜也是个威慑。让她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,知道该依附谁、该听谁的话。” 彭何氏沉吟片刻,到底点了点头。 第二日,彭何氏来了彭雪的院子。 她心里存着考较的意思。 先是问彭雪识得多少字,又让她当场读了几页书,背了几段文。 彭雪一一照做,念书流畅,背诵如流。 彭何氏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已经翻了个个儿。 她端起茶盏,轻轻撇了撇浮沫,不紧不慢地问道:“你可曾学过女红?” 彭雪咧嘴一笑,大大咧咧地回道: “会一些。在乡下,丫头们都是要学一些的,衣服都是自己做的。” 确实如此。 村里大部分女子都会些简单的针线活,不学不行。衣裳破了得自己补,扣子掉了得自己缝。 有那手巧的,还能做些手帕、绣品拿去集市上换几个铜板。她跟着村里的婆嫂们学过一些。 彭何氏听了,心里嗤了一声。 她想起初见彭雪那日,这丫头身上穿的那身普通衣裳,心想,真正的刺绣,岂是你们乡下那些粗制滥造的活计能比的? 彭何氏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,去寻一个女红最好的大丫鬟来,教彭雪刺绣。 她想看看,这丫头的本事到底有几分。 结果让她始料未及。 那丫鬟只教了一遍,彭雪便上了手。针脚走得又稳又匀,看出来有些功底,绣出来的花样虽然普通,但却有几分灵气。 丫鬟教一些复杂的针法,她一点就透,进步快得吓人。 彭何氏看着彭雪手中那方渐渐成型的帕子,指尖微微发凉。 刺绣是需要天分的。 有人学一年也绣不出一朵像样的花,有人拿针三天便能游刃有余。彭雪显然属于后者。 她的天分,比彭茜高。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狠狠地扎进了彭何氏的心口。 若是这个女儿从小养在自己身边…… 若是那些年的心血、那些银子、那些精力,都用在这个亲生的女儿身上…… 她的才学,她的美名,定会比彭茜高出不止一个档次。 彭何氏垂下眼,将那一瞬间的刺痛死死压了下去。 她吩咐身边的嬷嬷:“去寻个绣工好的绣娘来,让小姐好好学学女红。” 吩咐完,她又转过头来,看着彭雪,轻声说道:“姑娘家,总要有一技之长,学好女红总没错。” 彭雪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:“多谢母亲。” 顿了顿,她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,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。 彭何氏看在眼里,眉心微蹙:“你有何话,直接说罢。” 彭雪抬起头来,目光不闪不避:“女儿想请母亲给女儿请位夫子。” 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接着说道:“女儿想过了,京城不比乡下。女儿虽然不指望能学富五车、满腹经纶,但必要的学识和礼仪还是要学的。 总不能在府里住着,日后见了人,什么都不懂,丢了伯府的脸面。” 彭何氏听了这话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 这话说得倒是像那么回事,不像刚进府时那个张口就让人皱眉的乡下丫头了。 彭何氏想起丈夫前几日说的那些话,沉吟片刻,到底还是点了头。 彭何氏做事向来雷厉风行,不出几日,便给彭雪请来了一位女夫子,又寻了一个绣工极好的绣娘。 她也有自己的盘算—— 想看看这丫头到底能学到何种程度。 彭茜在府里有自己的眼线,请夫子、请绣娘的事,她当天就知道了。 丫鬟一边给她卸妆,一边嘀咕: “夫人这到底唱的哪出啊?怎么给那个乡下土包子又请夫子又请绣娘的?那不是拿银子打水漂吗?她一个乡下丫头,能学得会什么?” 彭茜对着铜镜,轻轻抹去唇上的口脂,冷笑一声: “母亲自然是想两头都压着。左右他们又不吃亏。 学不好,随便找个人家许出去,本来就是计划中的事。学得好呢,就能许个更好的人家,对家里也是帮助。” 丫鬟觑着彭茜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讨了个巧: “她一个乡下丫头,学了又如何?最后说不定学个四不像,跟小姐是万万不能比的。” 彭茜哼了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不屑: “让她学。我倒是想看看,她能学成什么样。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。 彭雪每日跟着夫子和绣娘苦学,安安静静,不吵不闹,府里竟然难得地清静了几个月。 这日秋高气爽,彭茜在花园里散步,瞧见彭雪在凉亭,便走了过去。 走近一瞧,她手里捏着一方绢帕,针线飞快地穿梭,正在绣一幅花样。 彭茜原本只是随意一瞥,可这一瞥,把她惊住了。 那绢上绣着一枝梅花,花瓣渐变色层层晕染,梅枝的走势,苍劲中带着几分秀逸,彭雪的绣工竟然如此了得。 这说明彭雪这丫头十分有天赋。 她深吸一口气,将心头那股翻涌的嫉妒死死压了下去,换上得体的笑容,笑盈盈地夸赞道: “姐姐好绣工,这才学了多久,竟绣得这般好了。妹妹真是自愧不如。” 因彭雪出生比她早一天,彭何氏就让她暂且喊彭雪做姐姐,她是喊得不愿意的。 彭雪抬起头来,笑了笑,“妹妹来了,坐吧。”说归说,手也没停。 彭茜的目光又落在彭雪脸上,这一看,心里更是咯噔一下。 几个月的安生日子,好吃好喝地养着,彭雪的气色比刚进府时好了不知多少。 原本就底子极好的五官越发舒展开来,肤色白净细腻,眉眼间那股乡野之气褪去了大半,竟生出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来。 彭茜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。 她原本买通冬梅给彭雪下毒,可有一天冬梅被彭雪抓了错,赶出了她的院子,她尝试买通其他下人,却不知道怎么回事,都没有成功。 从那以后她就没能再给彭雪下毒。 不行,她得做点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