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,伯爷夫妇觉得彭雪粗鄙,可乡下养大的孩子能秀婉才怪了。
彭雪在村里的时候,只跟赤脚大夫识过些字。 那时候她见大夫年纪大了,腿脚不利索,便常带着彭大柱去帮忙收拾草药,打打下手。 老头儿高兴了,就教了他们认字,辨识些草药,仅此而已。 没有正儿八经的夫子教过,也没有教养嬷嬷训过规矩。 没法跟彭茜比。 至于行事做派,乡下的日子,饭要大ロ吃,不然抢不着;话要大声说,不然没人听;路要大步走,不然事事落人后。 这些习性不是说一时半会就能改的。 但有一点很清楚的是:彭雪这个人,一般不主动挑事。 但凡她跟彭茜起了冲突,被丫鬟告到彭何氏跟前,十回里有十回,都是彭茜下的套。 每次彭雪和彭茜待在一处,彭茜的心腹丫鬟就会瞅准时机,阴阳怪气地递上几句戳心窝子的话。 乡下长大的彭雪,输人不输阵。 她嘴皮子还算利索,不想受丫鬟的气,自然当场就怼回去。 可她哪里是这些后宅女子的对手? 丫鬟们的话,句句都是钩子,专往她痛处上招呼。 她一回嘴,丫鬟扭头就去彭何氏那儿告状。 添油加醋,掐头去尾,一番话说下来,彭何氏只觉得这个亲生女儿不仅粗鄙不堪,还心胸狭窄,容不下人。 一桩桩一件件,全是这么来的。 至于那次逃跑,也另有隐情。 彭雪本没想跑。 是彭茜派人在墙角嚼舌根,故意让她听见——“听说老爷夫人都不喜欢新来的小姐,准备把她配给一个老鳏夫……” 彭雪一听就急了,那还不如回乡嫁给泥腿子呢。 于是翻墙想逃跑。 结果跳下墙,就被彭何氏的人按住了。 彭茜顺势在彭何氏耳边吹风:“娘您看,她这是要坏了女儿的姻缘啊。若是让外头知道伯府里养着这么个疯疯癫癫的姑娘,女儿的亲事可就全完了。到时候伯府的脸往哪儿搁?” 关于亲事这话扎准了彭何氏和彭玉坤的命脉,刚没了四皇子的这条路,卫国公府的这个姻缘可不能断了。 他们原本没想过要彭雪的命。 再怎么说也是亲骨肉,下不去那个手。 他们只是怕,怕这个亲生女儿再闹出什么乱子来,把伯府好不容易攀上的亲事搅黄了。 所以想着就让彭雪病着吧,卧在床上起不来那种,等彭茜嫁出去,一切尘埃落定了,才让她身体恢复,然后找个人随便嫁了。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,早在彭雪刚进府住下的时候,彭茜就已经开始下毒了。 所以他们夫妇后来下的那剂慢性毒药,导致两毒并发,彭雪的身体很快撑不住了。 没几个月,人就没了。 这一切,彭茜是始作俑者。 *** 冬梅前脚刚走,后脚就拐去了正院。 她恭恭敬敬地立在彭何氏跟前,把彭雪今日的异常一五一十地禀了:小姐今儿个像换了个人似的,端坐在那儿不吵不闹,那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。 彭何氏听完,眉头一皱,眼底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。 “她又打算干什么?”她放下手里的茶盏,语气里满是厌弃,“真是不让我省心。” 一旁的彭玉坤抬起头来。 他听了这话,默了一瞬,想起那张脸跟他如出一辙的脸,说心里没点触动是假的。 “我去看看她。”他站起身来,抚了抚衣摆,走了出去。 彭何氏瞥了他一眼,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,也没拦着。 彭玉坤踏进彭雪所居的院子时,里头安安静静的。 他进屋透过屏风,依稀瞧见彭雪正坐在窗边,手里握着一本书,嘴里念念有词。 那书是当初安排这屋子时随手摆上的,不过是充个样子,图个雅致,他从没想过这个乡下长大的女儿会去翻。 “……知止而后有定;定而后能静;静而后能安;安而后能虑;虑而后能得……” 彭雪念得专注,连他进来都没察觉。 彭玉坤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 他站着没动,听了一会儿,见她翻过一页,眼睛扫过那些文字,嘴唇翕动几回,便合上书,闭目背诵起来,一字不差。 彭玉坤的瞳孔微缩,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—— 过目不忘?这丫头竟然有过目不忘之能? “你认得字?”他终于绕过屏风,朝彭雪走去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异。 彭雪闻声抬头,见是他,放下书本,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,唤了声“父亲”。 “跟村里的赤脚大夫学过一些。”她答道。 彭玉坤走上前去,拾起刚才彭雪放下的书,翻到其中一页,念道:“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,其家不可教,而能教人者,无之……” 彭雪仔细听着,然后背了出来,一字不错。 他站在原地,心里头五味杂陈,翻涌得厉害。 惊讶,惋惜,不甘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。 这个女儿,原是如此聪慧。 若是从小养在身边,好好栽培,凭这副过目不忘的本事,京城的才女名单上,定是拔尖的那几个。 可惜了。 真是可惜了。 他看着彭雪的脸,心头的柔软又多了一分。 这样一个好苗子,若就这么放弃了,随便配个不起眼的富商或者小官,岂不是暴殄天物? 若是花上两年时间好好教养,养出气度来,何愁说不到一门好亲事?到时候,伯府便多了一大助力。 彭雪和彭茜,一个亲生的,一个养大的,若是能姐妹齐心、相互扶持,伯府的未来还用愁吗? 想到这里,彭玉坤的心思活泛起来。 他膝下子嗣不多,彭何氏只生了彭茜一个女儿。 两个妾侍中倒有一个生了儿子,可惜那庶子天分平平,读书不成气候,日后是指望不上他将家业发扬光大的。 若是这两个女儿都能嫁入高门,届时替她们那平庸的庶弟谋划谋划,也不是不行。 毕竟伯府好了,对她们也是实实在在的助力。 彭玉坤心里打定了主意,转身便回了正院,将刚才的事和自己打算一五一十地跟彭何氏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