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推开记忆商店的门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
苏念站在巷口，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。风铃还在门框上挂着，铜管在夜风中微微晃动，但这一次没有发出声音。苏念注意到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——门缝里的光比之前暗了。之前是那种稳定的暖黄色，像灯油充足的烛火。但这一次，那层光的边缘有一点发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消耗它。

苏念不知道那是她的错觉，还是商店正在发生某种变化。她想起顾夜说过的话——他说他每天醒来都是空的，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苏念站在夜风里，看着那扇越来越暗的门，想起第一次推开它的时候，那道光有多么亮。那时候顾夜站在柜台后面，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。现在苏念觉得那道光正在变弱，而那个站在光里的人，也许也正在变弱。她收回目光，转身往巷口走去。她还要回来，在光彻底暗下去之前。

苏念走进巷子的时候，巷口那盏路灯突然闪了一下——不是熄灭，是那种电压不稳时的闪烁，光线暗了不到半秒，然后重新亮起来，比之前稍微亮了一点。苏念在那次闪烁的间隙里站了一下，等光线稳定了才继续往前走。

苏念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很清晰，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的接缝处，踩出有节奏的声响。苏念数着自己的脚步——从巷口到商店门口，她走了四十三步，比上次少了两步。苏念不确定是她的步幅变了，还是商店的位置变了。苏念停在那扇门前，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光，把手搭在门把手上，推开了它。

风铃响了一声，清脆的，渐弱的。顾夜站在柜台后面，正把一叠旧纸张放进柜台的抽屉里。那些纸张的边缘已经发黄了，有些页角还卷着，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。顾夜把它们对齐的方式很仔细——先用左手按住纸堆的左侧边缘，用右手把右侧的纸页一根一根地捻齐，然后翻转过来，再把另一侧也捻齐。

顾夜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很稳，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配合精确到像是经过无数次的重复。苏念站在旁边看着顾夜把那一叠纸放进抽屉，把抽屉关好。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声，然后是锁舌落进锁孔的声音。

“你找到什么了？”顾夜问。

苏念把复印纸放在柜台上。“苏想在失踪前去过仁和医院三次。两次是去找何志远，一次是去找周辰。”

顾夜看着那些纸，没有拿起来，只是低头看着。

“何志远是你笔记本上记录的、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。他是姜远换来的B级记忆的原主人。他来过这里。”苏念说这些话的时候，顾夜的目光落在复印纸的边缘，没有离开。

顾夜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苏念注意到他按在柜台上的手指——中指轻轻动了一下，像是一个无意识的、被某些字眼触发的反应。

“他来交易的时候，换走了一段记忆。那段记忆是一个陌生人对他女儿的笑容。他以为自己换回了女儿。但他不知道，那段记忆里的笑容，不是他女儿的——是另一个孩子。”苏念说。

顾夜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。“他来过，他换走了，然后他走了进去。”

“走进去了哪里？”苏念问。

顾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扇门。”

“哪扇门？”

“商店的另一扇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