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理员放下手里的文件，站起来，走到后排铁皮柜前。管理员打开一个抽屉，翻了一会儿，抽出一本登记簿。“去年的访客记录都在这里。你自己翻吧。”

苏念接过登记簿。登记簿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，边角已经磨损了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纸板内芯。苏念翻开的时候，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——是长期存放之后纸张之间粘在一起又被强行分开的声音。苏念翻到去年十月的部分，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。登记簿上的字迹五花八门——有的是钢笔写的，墨色均匀；有的是圆珠笔，蓝色的墨在纸面上有一点洇开；有的是铅笔，字迹很轻，像是写的时候没怎么用力。

苏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，手指停住了。苏想。十月十四日。来访时间：下午两点。探访对象：何志远。苏念在何志远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，然后继续往下翻。又翻过两页，另一个名字——十月十七日。来访时间：下午四点。探访对象：周辰。苏念的手停在那里，停了几秒钟。周辰，周深的儿子。苏想失踪前三天，来医院看过周辰。

苏念把登记簿放回桌上。“我能复印这几页吗？”

“复印机在角落，你自己用。”

苏念走到复印机前，复印机的玻璃面板是温热的，是之前有人用过的余温。苏念把那几页登记簿放在玻璃上，合上盖子，按了一下绿色的启动键。机器开始从底部发出一阵有节奏的机械声响，扫描头在玻璃下方滑过，发出细小的吱吱声。第一页吐出来的时候，纸还是热的。

苏念把复印件一张一张叠好，边角对齐，然后放进口袋里。苏念把原件放回登记簿，合上，推回给管理员。“谢谢。”管理员没有抬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苏念又看了一眼登记簿上苏想的那一行签名。苏想写自己名字的时候，字迹比平时圆润一些，像写的时候笔杆倾斜的角度变了。苏念认识苏想写的每一个版本的“苏想”——认真的时候一笔一划，着急的时候连笔带潦草，困的时候字迹轻得像没写到纸上。但这一行不一样，这一行写得太工整了，工整到不像苏想在签名，更像是苏想在模仿某个人的字迹。苏念的指腹蹭过纸面上那行字的最后一笔，墨迹摸上去是平滑的，但她能感觉到那个“想”字最后一笔的力度比前面弱了一些，像是写到最后失去了力气。她不知道苏想在登记簿上签名的时候在想什么。但她知道，苏想那时候已经在很用力地维持某种正常了。

苏念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，走出档案室。苏念站在走廊里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苏念想起苏想在U盘里留下的那句话——“门只对自愿的人打开。”苏想找到了何志远，找到了周辰，找到了那扇门。她走进去的时候是自愿的。

苏念走出医院大门。阳光照在苏念脸上，晃得她眯起眼睛。苏念站在台阶上，手机响了。苏念看了一眼屏幕——是姜远。苏念接起来。

“苏念，你还好吗？”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我刚才又听到了那个声音。”姜远的声音有些飘，“那个女孩的。她在叫我。她说……‘爸爸，别进来。’”

苏念攥紧了手机。“她在阻止你进去？”

“对。”姜远的声音很轻，“她在保护我。”

苏念站在台阶上，阳光照在苏念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但苏念觉得冷。苏念想起苏想留下的那行字——“只有关上门，姐姐才不会进来。”和那个女孩说的一样。苏想也在阻止她进去。所有人都在阻止她进去。但苏念知道，她已经走到门口了。她离那扇门只有一步之遥。她不会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