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苏念收到了姜远的消息:“我想见你。”
他们约在城南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豆浆店。那家店开在十字路口拐角,招牌是红色的,上面写着“永和豆浆”,字迹被风吹雨打褪成了粉红色。
店里只有两桌客人——一桌是一个穿着外卖服的男人,趴在桌上睡觉,头枕着叠起来的胳膊,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豆浆;另一桌就是姜远和苏念。苏念走到姜远对面坐下,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,但那个趴着的外卖员没有醒。豆浆店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——甜豆浆的热气、油条炸过之后的焦油味、还有清洁剂没冲干净留下的化学气味。
姜远的豆浆没有动过,面上一层薄膜已经凝结了,像一层薄薄的皮肤。他看起来比上次又瘦了一些。
“我昨晚又做梦了。”姜远说。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苏念。他一直在看自己的手腕,那团光在他皮肤表面游动,颜色比上次苏念见到的时候更浅了,边缘也更加模糊,像一团正在被水稀释的颜料。但他看得非常专注,专注到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。
“何志远。”他说,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他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口的名字,“他在打电话。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。他在哭。”
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像是在看那团光是否也会出现在手掌的另一面。“我不认识那个女人。但他叫她的时候,那个名字……我好像听过。”苏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抖,是一种持续的、像脉搏一样的细微振动。
“他说:‘我把她换回来了。’”姜远抬起眼睛,看着苏念。“然后他挂了。然后电话断了。他站在一个地方。很黑。他一直在说对不起。”
苏念攥紧了手指。“何志远不是失踪了。他是走进了那扇门。他进去了,他以为自己能换回女儿。但他进去之后,出来的不是他的女儿。是别的东西。”
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你怎么知道出来的不是他的女儿?”
姜远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团光还在,五根短粗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,偶尔会轻轻动一下,像熟睡中的人无意识的动作。“因为他换来的那段B级记忆,还在我脑子里。”姜远说,“那段记忆里只有海和风。没有小雅。没有他女儿。只是一个空的海滩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他以为他换回了女儿,但他只换回了一个空的海滩。他不知道。他以为自己成功了。然后他走进去,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苏念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辆货车驶过,震得窗户嗡嗡响。“何志远是怎么找到那扇门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他是为了女儿。他女儿在海边溺死了。他每天都在想她。他听说有一个地方能换回记忆,他就去了。”姜远说,“他和我一样。我们都是走不出来的人。”
“你是被执念缠上的人,和何志远不一样。”
姜远没有立刻反驳。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开口。“一样。”他说,“只是他的执念已经死了。我的执念还在。”
他抬起右手,把手腕举到和苏念视线平齐的位置,那团淡白色的光刚好在昏黄的灯光下显示出它的轮廓——五根短粗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里穿过。“它还在叫我爸爸。它还会让我去买饼干——那种黄色包装的,画着卡通鱼的那种。它还会让我站在这家店门口发呆,一站就是几个小时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描述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的、没有办法改变的状态。
“我和何志远没有什么不同。我们都站在一扇门前面。他走过去了。我还在外面站着。”
苏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“何志远现在在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他最后去的地方,”姜远说,“是那条巷子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