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，苏念第三次走进记忆商店。

她在巷口站了大概三分钟。不是犹豫，是在做准备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到那张叠好的纸条——苏想日记里撕下来的那一页，上面写着“今晚去。如果是对的……”她没有把纸条掏出来。她只是隔着布料用指尖感受它的边缘，感受纸张被反复折叠之后产生的那种坚硬、锋利的折痕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苏想写下的那几个字，然后把纸条留在了口袋里，没有带进去。

她走进巷子的时候，鞋底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——一片落叶，浸过露水之后已经腐烂了一半，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，只有轻微的、像踩在湿海绵上的触感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落叶是梧桐叶，边缘已经开始卷曲，颜色从黄褐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褐。她继续往前走，走到那扇门前，推开了它。

顾夜站在柜台后面。他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玻璃柜台，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无数遍的事情。那块布是棉质的，洗过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只留下一层均匀的灰色。他擦拭的时候手腕转动得很稳，从柜台的左上角开始，沿着玻璃表面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弧线，每一道弧线之间重叠的部分都精确一致。

苏念站在旁边看着，发现他擦了整块柜台之后，又在正中间那块区域多擦了一圈。她没有问他为什么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，“你需要再做一次交易。”

顾夜放下布，看着她。“你已经做过一次交易了。第二次交易，代价会比第一次更大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顾夜说，“第一次交易，你交出了一段你不想要的记忆。第二次交易，你需要交出一段你想要的。”

苏念站在柜台前面，手撑着台面。她想了想，想起苏想在电话里说的那两个字——“姐姐”。她还需要听到更多。她需要知道苏想在门那边到底在经历什么。

“我要换苏想更多的记忆碎片。”

顾夜沉默了几秒。“你有想要交换的吗？”

苏念低下头。她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。她有很多记忆不想失去。但她也知道，如果她不做交易，她就永远找不到苏想。“我交出一段记忆。我小学六年级那年，和苏想一起爬树。我们坐在树上，她跟我说：‘姐，以后我们要一起去很多地方。’”苏念说，“那段记忆，我交出来。”

顾夜看着她。“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”

顾夜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铜盘。他把铜盘放在柜台上，推过来。铜盘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，被灯光照得发亮。“把手放上去。”

苏念把手掌按在铜盘里。金属冰凉，掌心贴上去的瞬间，那些纹路亮了一下。她闭上眼睛，想起那棵树。

老槐树站在旧院子的角落。那棵树很老了，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，像一片一片的鱼鳞叠在一起。她和苏想坐在树杈上，两条腿垂下来，悬在半空中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她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苏想说：“姐，以后我们要一起去很多地方。”苏念记得自己转过头看苏想——苏想的头发被风吹起来，几缕发丝落在她嘴角旁边。她记得苏想的手放在树皮上，手心贴着那些粗糙的树纹。她记得自己说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
那个“好”字现在要从她脑子里被拿走了。它不会出现在她以后任何一次回忆里了。它会被存进商店的玻璃柜里，变成一团淡黄色的光，和无数段别人的记忆摆在一起。

铜盘里的光变强了，从淡蓝色变成暖黄色。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额头被抽走——很轻，像一根线缓缓被抽出去。但和第一次不一样，这次她感觉到了那个位置变空之后，留下了一个缺口。那个“好”字，不会在她脑子里了。她记得她说好，但她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说的，在哪里说的。那棵树也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