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，苏念坐在望京SOHO对面一家叫“第三区”的咖啡馆里。她提前四十分钟出门。地铁三站，换乘一次，出站后步行四百米。她精确地算过时间。出地铁站的时候，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斜射下来，在柏油路面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。她踩着那些条纹往前走，每一步都踩在光上，然后踩在影子上。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算这些——时间、距离、步数——但她控制不了。她需要在见到秦诺之前把脑子清空，把所有想好的问题排好顺序。她推开咖啡馆的门，门上的风铃响了——和商店不一样的声音，这里的风铃是金属的，清脆、短促、很快就静下来。玻璃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，晒得桌面发烫。她把手掌贴在桌面上，等那股热从皮肤渗进去。

两点五十八分，一个女人推门进来。她推门的动作是专业的——不轻不重，不会让门在自己身后撞上，也不会扶着门等太久。三十出头，短发，戴银色细框眼镜，穿深蓝色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中间，露出的手腕很细，腕骨突出。她的眼镜是银色的，细框，架在鼻梁上的角度很稳，没有滑下来过一次。她放下公文包的动作很轻，包带无声地落在椅背上，然后她才坐下来，看了一眼苏念面前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。“你来了很久了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“苏记者？”

“秦博士。”

秦诺在她对面坐下，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服务员过来，她要了一杯冰水。“你比照片上年轻。”

“照片是两年前拍的。”

秦诺点点头，没接话。她喝了一口冰水，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两下。“你想问苏想的事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先问你一个问题。你相信记忆可以被存储吗？”

苏念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起顾夜的手指，想起姜远眼睛里那团光。想起商店门推开时风铃的声音。“我见过。”

秦诺盯着她看了三秒。“苏想也这么说过。”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放在桌上，手压在上面。“三个月前，苏想来深蓝科技报名参加‘记忆数字化’项目。我们当时在招募志愿者，要求是有强烈记忆需求的人。她符合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？”

“所有条件。”秦诺说，“但最关键的一条——她脑子里有东西，不是她自己的。”

苏念的手在桌下攥紧了。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苏想参加测试的时候，我们给她做了脑电波全息扫描。”秦诺把信封往前推了半寸。“全息扫描不是普通的脑电图。”她喝了一口冰水，把杯子放回桌上。“普通的脑电图只能看到电信号的起伏，像看一座山的轮廓。全息扫描能看到山里面——每一层岩石的纹理、每一条地下河的走向、每一个空洞的形状。我们给苏想做扫描的时候，机器运行了四十七分钟。四十七分钟，她躺在扫描舱里，没有动过。她说她睡着了，但机器记录到的脑电波显示她没有。她的意识一直在活动，在一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活动。”秦诺的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。“扫描结果出来的时候，我看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，第一反应是机器坏了。因为她的记忆结构有空洞——不是那种模糊的空白，是精确的、干净的、边缘整齐的空洞，像是有人用手术刀切开的。”

苏念端起美式喝了一口。咖啡已经凉了，酸味很重。“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些空洞的？”

“第一次扫描就发现了。”秦诺说，“我告诉她的时候，她没慌。她只是问我：‘能看清缺口边缘的形状吗？’我说能。她说：‘那就好，以后会有人来看的。’”秦诺看着苏念，“她说的那个人是你，对吧？”

苏念没有回答。“她说三个月前参加的测试。她失踪是两个月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