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苏念去了记忆商店。

门推开的时候风铃没响。铜管在门框上轻轻晃着，安静地晃着。苏念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排玻璃柜。光团在柜子里缓缓流动，和之前一样，但细看会发现它们的排列顺序变了——有几个原本在左边的现在到了右边，有一个淡紫色的光团从上层挪到了下层。她不知道是顾夜重新摆放过，还是它们自己会移动。她没有往里走。她站在那里，听着商店里的声音——空调的嗡鸣、灯泡里灯丝燃烧的微弱电流声、还有某种她一直分不清来源的、像空气本身在流动的声音。帘子后面传出一声很轻的纸张翻动的声音，然后脚步声，然后帘子动了一下。顾夜走出来。他穿着那件灰色旧外套，头发比之前凌乱了一些，像是刚趴在桌上睡过。“你来得比平时早。”

“我有事要问你。”

苏念走到柜台前，把手机放在台面上。屏幕亮着，上面是她整理的时间线——苏想失踪前一周的行动轨迹，从深蓝科技的测试，到城东老城区的搜索，到那条朋友圈。“苏想失踪前，来过商店三次。她第三次来的时候，问了你一个问题——‘记忆能不能被复制’。你笔记本上写着一个字：‘能’。”苏念看着他，“如果记忆能被复制，交易还算是‘等价交换’吗？”

顾夜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本笔记本，手指按在封面边缘。“你问的不止这个。”

“我今天去了仁和医院。见到了周辰。周深的儿子。”苏念说，“姜远是他的主治医生。姜远说——深蓝科技的数据是伪造的。”

顾夜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了一下。

“苏想失踪前四天去见过姜远。她问了一个问题——‘你看到的是什么颜色的光’。姜远说是冷白色的。”苏念盯着顾夜，“苏想说：‘那你看到的是另一扇。’”

顾夜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他的手——那只放在笔记本上的手——轻轻攥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苏念看到了。“另一扇门是什么？”

顾夜沉默了几秒。“有人在用错误的方式敲门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笔记本上自己写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顾夜翻开笔记本，翻到最后一页，转过来给苏念看。那一页上多了一行字。字迹很轻，墨迹还没全干，像是有人刚刚写上去的。苏念凑近看。一行字——“有人在用错误的方式敲门。”

“这行字是谁写的？”苏念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笔记本有时候会自己写东西。”顾夜说，“从我第一天在这里开始，就是这样。”

苏念盯着那行字。她的手指按在纸面上，墨迹还没干透，指尖沾了一点点淡灰色的墨。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，还想问什么，但话还没来得及出口，门猛地被推开了。

风铃响了——不是那种轻轻的晃动，是被撞开之后的剧烈碰撞。铜管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，然后是一声更闷的响——姜远撞开门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板内侧，那声闷响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。他左手攥着门框，指甲嵌进木头的裂缝里，木屑落在地上，在昏黄的灯光里像细小的尘埃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，五根手指张开，手腕上那团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收缩的状态，它在膨胀——像一颗正在充气的气球，从手腕往外扩散，边缘的轮廓模糊了，延伸到小臂中段。那五根短粗的手指的光痕比之前粗了两倍，它们不再只是穿过他的指缝，它们正在捏。捏他的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收紧，指节处的光最亮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握着。

“姜远。”

姜远往前走了一步，皮鞋踩在木地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眼睛——瞳孔扩张到极限，虹膜被推到边缘，只剩下一圈很细的灰线。眼球本身在发光，淡白色的，和手腕上那团光一模一样的颜色。“我……睡不着。”姜远的声音沙哑。

他开口的同时，第二个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渗出来——尖细的，带着气音的笑意。“爸爸。爸爸抱。爸爸不哭。”

然后是第三个声音。它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，更像从胸腔深处浮上来的。沉重、沙哑，带着被压了太久终于渗出来的东西。“小雅。爸爸给你买了饼干。草莓味的。你最喜欢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