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，苏念坐在电脑前面。屏幕上开着深蓝科技的官方网站。她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，眼睛酸涩，但脑子里那团火没灭。她点开首页——banner还是“深蓝科技获B轮融资3.2亿”，发布时间是去年四月。新闻动态栏最后一条停在五个月前——《深蓝科技记忆存储项目进入临床前测试阶段》。

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深蓝科技的首页设计简洁，白底蓝字，一排导航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顶部。页面加载很快，每一个区块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，没有错别字，没有死链，没有一处瑕疵。苏念把鼠标移到“关于我们”上，点开。页面跳转，出现一段标准的公司介绍——愿景、使命、价值观，三个词排成一行，下面是一段没有情绪的文字。她快速扫完，没有任何信息。没有地址，没有创始人名字，没有团队介绍。她把页面拉到最底部，只看到一行版权信息：?2024深蓝科技。她右键单击，选择“查看页面源代码”。密密麻麻的代码跳出来，她看不懂。但她注意到一行注释，是用中文写的：“记忆是唯一的真实。”这句话被包在括号里，像是程序员随手留下的备注，又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等人发现的。苏念截了图，保存在桌面上。

配图是实验室白大褂，一排人站成一排，中间是周深。照片下面有图片说明：“深蓝科技创始人兼CEO周深（中）与核心研发团队。”她数了数。七个人。周深左边站着一个女人，三十出头，短发，眼镜，白大褂敞着，里面是深蓝色衬衫。图片说明写的是“首席科学家秦诺博士”。

苏念盯着那张脸。她把图片保存下来，然后关掉官网，搜索“周深 深蓝科技 近况”。没有新闻，没有采访，没有公开活动。一个拿了三点二亿融资的CEO，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。她换了个词，搜索“深蓝科技 记忆存储 项目 进展”。三条结果——一条行业媒体的报道，标题是《深蓝科技记忆存储项目疑似停滞，CEO周深近半年未公开露面》，日期是两个月前；一条知乎问题：“深蓝科技的记忆存储项目到底靠不靠谱？”，下面五条回答，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；一条微博，认证账号“深蓝科技官微”，最后一条微博停在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，内容是：“新年快乐。2025，记忆不再消逝。”之后再没发过。

苏念合上电脑，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苏想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显示，妹妹失踪前跟这个号码通过七次话。企业号段，深蓝科技内部分机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，请稍后再拨。”她挂断，等了五分钟，又拨。还是没人接。她编辑了一条短信：“秦博士您好，我叫苏念，是苏想的姐姐。苏想失踪前跟您联系过。我想跟您聊聊。方便的时候回复我。谢谢。”

消息已送达。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
十点二十分，苏念到了仁和医院。她没有坐电梯，十二层的楼梯间很安静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弹来弹去。每一层的安全门都是闭着的，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白亮的光。她数着楼层，一、二、三——走到四楼的时候，她在拐角平台停下来喘了一口气。楼梯间的空气很闷，混着消毒水和清洁剂的刺鼻气味，还有某种她说不清的、热烘烘的塑料味。她把手按在金属扶手上，扶手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潮气，指尖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，过几秒才慢慢消失。她继续往上走，走到十二楼的时候，膝盖有点酸。她推开安全门，走进神经外科病区的走廊。

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她。“您好，请问找哪位？”

“我来看周辰。朋友。”

护士低头看了眼电脑。“1208。往左走，走廊尽头。”

走廊很长。两侧病房门半开着，电视声、家属说话声、仪器滴滴声混在一起。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，混着粥的咸香和药片的苦味。苏念的鞋底踩在地砖上，啪啪响。1208的门关着。她敲了两下。没人应。她推开门。

病房不大。一张床，床边柜上摆着鲜花和水果。鲜花是白色的百合，插在一个透明玻璃花瓶里，水很清，花茎底端整齐地剪过一刀，斜切面。水果是一个苹果和一个橙子，放在一个白色瓷盘里，瓷盘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。窗帘是米色的，遮光布，拉了一半。阳光从没拉严的那半扇窗户照进来，在白色床单上切出一道倾斜的光带，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浮动。床单平整，没有一丝褶皱，像被人仔细抚平过。呼吸机的管子从周辰的嘴角伸出来，透明的塑料管壁上有细小的水珠，随着呼吸的节奏慢慢往下滑。苏念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他。他的睫毛是浅棕色的，在阳光下微微发亮。她不知道他已经这样躺了多久。三年，或者更久。

床头柜上除了鲜花，还有一个相框。她拿起来看。照片里周深和一个男孩并肩站着。男孩大概十五六岁，穿着篮球服，满头大汗，咧嘴笑。周深搂着他的肩膀，也笑。照片背面写着：辰辰，十五岁，市篮球赛冠军。

苏念把相框放回去。门外传来脚步声——很慢，很沉。她转身。门开了。姜远站在门口。他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眶凹下去。白大褂还是那件白大褂，但穿在他身上像借来的。“苏念。”

“姜医生。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“我在这上班。”他走进来，关上门，“周辰是我的病人。”

“你还好吗？”苏念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