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你换了一段记忆之后,情况反而更严重了?”
姜远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“因为那段记忆里也有一个孩子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苏念,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,“一个父亲。他女儿在海边溺水死了。他记得女儿叫小雅。他记得女儿最喜欢草莓味的饼干。我把那段记忆换了过来,然后那个父亲的执念也进来了。”
“两个声音?”
“对。”姜远说,“一个叫我爸爸。她的声音细细的,尖尖的,像用手指捏着一根琴弦。她叫我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气音,像在笑,又像在哭。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,但它就在我脑子里,在耳朵后面那个位置,一直响。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耳朵后方靠近后脑勺的地方。“另一个叫我小雅。那个声音更低,更沉,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。他叫小雅的时候声音会断,在‘小’和‘雅’之间有一个停顿,像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喉咙里有东西卡住。”他放下手,看着苏念。“我能分辨出它们不是同一个人。但我分不清哪个更真实。”
姜远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,再攥紧。电视机屏幕的蓝光在他脸上晃动,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最可怕的是我开始习惯了。习惯听到他们的声音,习惯半夜醒来对着空气说话,习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、什么时候醒的。我害怕习惯。”
苏念站起来。“你今晚去商店吗?”
“去。”姜远说,“她叫我。”
“谁?”
“手术台上那个。她在我脑子里说的。”姜远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她说今晚见。”
苏念的后背贴着一层冷汗。她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姜远还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手里攥着那件白大褂。电视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没有抬头看她。
苏念推开门,走进楼道。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。她摸黑下楼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走到楼下,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。窗帘缝隙里透出电视机屏幕的蓝光。窗帘后面,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。不是姜远——姜远没有那么矮。那个人影的高度,像一个孩子。
人影动了。一只很小很小的手,贴在玻璃上。五根短粗的手指,在窗帘上印出清晰的轮廓。然后窗帘被拉开了。姜远站在窗前,表情茫然。他的右手举在玻璃上,手腕上那团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。五根手指覆盖了他的整只手,像一只孩子的手套在成年人的手外面。姜远的嘴唇在动。苏念听不到声音,但她认出了口型。
“爸爸。今晚见。”
苏念加快脚步,离开了那栋楼。她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,路口有一个早餐摊已经开始支摊了。老板把油锅架好,点火,蓝色的火苗在锅底跳动。苏念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。凌晨四点,天还是黑的,但这条街上已经有光了。那团光在油锅下面跳动着,照亮了老板戴的那顶旧帽子和围裙上洗不掉的油渍。苏念看着那团火,觉得它和姜远手腕上的那团光有点像——都是热的、活的、不会消失的东西。她裹紧外套,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。她还要去那家商店。她还要再问顾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