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迫感从北院蔓延过来的时候,厅里的蜡烛灭了三根。
没有风。没有人吹。烛焰自己矮下去的,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按住了,挣扎两下就熄了。
游骥的牙齿在打架。他想说话,但下巴不听使唤。
玄难的铁念珠发出了嗡鸣声。不是他在转动,是念珠上附着的真气被外来的压迫激发了本能震颤。他的脸色沉得像铁。
薛神医后退了五步。退到墙角,手扶着药箱,指甲嵌进牛皮里。
辽人那边也不好受。为首那个缺耳男人的手按在刀柄上,八个人自觉地收缩阵型,靠拢在一起。军人的本能——遇到无法判断的威胁时先抱团。
脚步声响起来了。
不急不缓,节拍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每一步落地的间隔完全相同。
曹正淳从天井的回廊拐角走出来。
蟒袍拖在地上,不沾灰。白面无须,看不出年纪。五官端正,单拿出来哪一处都挑不出毛病,但拼在一起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太干净了。像一张被人精心擦拭过的面具,所有棱角都被磨平。
他的眼睛是这张脸上唯一有温度的东西。
温度不高。跟腊月里的井水差不多。
“好热闹。”
曹正淳的声音也干净。没有太监该有的尖细,反而偏低沉,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。
他跨进正厅的时候,没看乔峰。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。目光在薛神医身上停了一息,在玄难身上停了两息,在辽人缺耳男人身上停了半息。
然后才转向主位。
“乔帮主好气魄。一个人闯聚贤庄,杂家还以为是话本里的故事。”
“前帮主。”乔峰又纠正了一次。
曹正淳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标准,嘴角上扬的角度、露出的牙齿数量都恰到好处。像练过的。
“前帮主。”他改了口,往乔峰对面的位置走。没人给他让座,他自己拉了条板凳坐下。
坐姿很直。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十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乔峰注意到他的手。
不是看大小、看形状。是看手背上的血管走向。
普通习武之人的手背血管是鼓起来的,因为长年运功导致气血旺盛。曹正淳的手背光滑如玉,一根血管都看不到。
葵花宝典。
练了这门功夫的人,气血运行方式跟正常人完全相反。不是从心脏往四肢推,是从丹田往内脏收。所有的力量都藏在身体深处。
表面上看起来文弱。实际上随时能爆发出猛兽级别的攻击。
“曹督主从大明那么远赶来洛阳,就为了看一帮江湖人打群架?”乔峰端起酒坛。
曹正淳的目光落在酒坛上。
“杂家来做买卖。”他笑眯眯的。“大宋的武林不太平,总得有人收拾残局。东厂替天子分忧,分内之事。”
“大明天子的忧,分到大宋来了?”
曹正淳的笑容没变。“天下武林是一家嘛。”
乔峰灌了一口酒,擦了擦嘴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直来直去。
曹正淳的眼睛亮了一瞬。很短,像水面上闪过一道光,一眨眼就没了。
“杂家想知道,乔前帮主打完聚贤庄,下一步去哪。”
“关你屁事?”
厅里安静了一息。
曹正淳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东厂督主当了十五年,文武百官见了他都要叫一声“曹公公”,态度恭谨。没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。
一息后他笑了。笑得比刚才真。
“爽快人。杂家喜欢。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“那杂家也爽快。大明对乔前帮主没有恶意。相反——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如果乔前帮主愿意替大明办一件事,杂家可以保你在中原武林畅行无阻。大宋官府的海捕文书,一道手令就能撤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杀一个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