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案后的第三天,雪停了。
沈酌趴在桌前对总账——不对,是"总账"已经封了。案卷归了库,封条是慎刑司贴的,她碰不着。她手头摊着的,是另一本,从袖口里翻出来的那个平板,屏幕亮着,一行一行的线,红的,紫的,灰的,密密麻麻,缠在冷宫那一块,缠得她眼睛疼。
翻案那天夜里她想得好好的:宫里的账平了,回去睡个整觉。结果连着三天,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白天倒还好,差事压着,人一忙就顾不上想;到了夜里一熄灯,那些线反倒一根一根清晰起来,红的紫的灰的,横在眼皮底下,比白天看平板还清楚。她闭上眼,眼前就是那张因果审计表,一宿一宿地晃。
零七缩在桌子底下,光球一明一灭,小声嘟囔:"沈姐,你歇会儿吧。你好歹睡两个时辰,我替你看着。"
"看什么看。"沈酌拿笔杆敲了敲桌面,"你倒说说,这一屋子线,哪根是你替我看得住的?"
零七不吭声了。
她不是不想睡。是睡下去,木牌硌着心口,印痕在那里,她心里那本没摊开的账就在那里。翻案是把淑妃的局拆了,可淑妃这个人,连带她身后那摊子"管理局"的事,一根线都没断。她这几日把宫里每个人的线又扫了一遍:裴明玉的灰线还是散的,李德全那笔账还吊着,沈清辞和萧景衍中间那道紫,纹丝没动。
她正对着那道紫发愁,听见院门口有人来。
她没抬头,以为是送炭火的。脚步声在门槛外头停住,没进来,她才抬了下眼——一个穿冠服的人影,独自站在院心,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,像是站了好一会儿没动。
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。
"殿下?"
萧景衍听见声响,转过身来。储君的冠服穿在他身上,比那身素服合身得多——人还是瘦,可腰背挺得直,站在雪地里,跟几个月前深夜翻窗来找她的那个青年判若两人。
"姑姑。"他开口,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"孤不请自来,扰了姑姑午后的清静。"
他身后院门外头,远远缀着个小太监,到了门口就停住,没敢进来。
沈酌把平板扣过去,走到门边,没急着开门:"殿下有事,打发个人来传一声就是。"
"这趟,孤想自己来。"萧景衍说,"孤有几句话,不当面说,味儿不对。"
她拉开门。萧景衍后退两步,让出门口,却没有进,就站在雪地里。沈酌被他这副架势弄得不好接,也站在门槛里头,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望,谁也没先动。
"姑姑的差事,办完了。"萧景衍开口,语气平得没有起伏,"孤的冤,翻过来了。"
"托殿下的福。"她说。
"孤不是来道福的。"萧景衍说着,忽然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院心那片没人踩过的雪地上,撩起衣摆,腿弯一屈,郑重地一揖到地,"账房先生,孤欠你一条命。"
雪地里的这一揖,压得很低。低到沈酌能看见他垂下的手背上,那两道擦伤结了痂,还没褪干净。擦伤在右手背上,握剑的位置,跟那夜他提着剑站在门外时,一样。
她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,人却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虚扶:"殿下,您快起来。"
萧景衍没动。
"孤这条命,三次险些交代在冷宫。"他的声音从雪地里传上来,闷闷的,"头一回,墙根底下挖出那封信,姑姑说先别慌;第二回,血书验墨,姑姑从墨色里闻出假来;第三回,御前会审,姑姑在殿上把账一页一页摊开。三条命,都记在姑姑的账上。"
"账不是这么记的。"沈酌说。
萧景衍直起身,看着她:"那姑姑说,是怎么记的?"
"殿下请进来坐,这账,得掰开了说。"
她把萧景衍让进账房,倒了杯茶推过去,没急着坐下,回身从桌上拿起那把剑——剑鞘上一道旧划痕,搁到他面前。
萧景衍看了一眼,没接:"这是孤押在姑姑这儿的那把。"
"案子了了,物归原主。"沈酌把剑往前推了推,"殿下拿回去。这剑搁在我这儿,如今也没了由头,再放下去,查账的人该说闲话了。"
"孤不是这个意思。"萧景衍垂着眼,指腹在剑鞘那道旧划痕上摩挲了一下,"孤说了,孤是来还人情的,不是来收东西的。剑放在姑姑这儿,孤心里反而踏实。"
"要踏实,殿下更得拿回去。"沈酌说,"殿下头一回翻我的窗,我留了半宿的灯,等着殿下来。这剑我也一样,留着,是替殿下记着这人情债;拿回去,才是把这一页翻过去了。"
萧景衍看着她,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那晚的冷气:"姑姑还是这样,账算得比谁都清楚。"
"我不算清楚,这账就得烂在肚子里。"沈酌在对面坐下,自己也倒了杯茶,"殿下刚说欠我一条命,这话我担不起。殿下的命,不归人情管。"
"那归什么管?"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