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归账管。"沈酌说,"殿下身上的线,昨儿夜里我又扫了一遍——黑色的怨气淡了,可中间那道紫,还在。"
萧景衍的手一停。
"紫痕是淑妃拧上去的,拧在殿下和沈清辞之间。"她说,"案子翻不翻,线都搁在那儿。它不归人情还,人情还不上它。殿下还我十条命,那道紫纹丝不动——所以殿下,别欠。欠字一出口,线就多缠一层。"
萧景衍没说话,慢慢喝了口茶。茶水在嘴里含着,过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:"孤听不懂。姑姑说得玄。"
"听不懂,我给你打个比方。"沈酌放下茶杯,"殿下管着东宫,底下人要是犯了错,你是记一笔,然后让人改完就了事,还是非要他先磕三个头赔罪?"
"自然是改完就了事。磕头不顶用。"
"对啊。"沈酌说,"磕头就是"欠"。磕完了,错还是错,该改的还得改,还多耽误一盏茶的工夫。殿下的命也一样——磕头赔罪不顶用,该摘的紫还得摘,摘干净了,殿下的命才真是自己的。"
她顿了顿,声音放下来:"殿下想没想过,淑妃为什么要拧这道紫?"
萧景衍的指节泛白,没有答话。
"因为殿下和沈清辞,是她本子上的两个角儿。"沈酌平视着他,"她叫沈清辞把殿下当亲生的养,喂药、教字、捂脚——这是种恩;她再借沈清辞的名分把陛下的疑心养起来,把容妃的祸事栽到沈清辞头上——这是种怨。恩和怨,全是她手里的道具,没有一桩,是殿下跟沈清辞两个人自己的。这道紫拧得越紧,殿下一辈子就绕不出她的本子。"
萧景衍低着头,看着桌上那把剑,许久没动。窗外的雪光晃进来,落在他手背上那两道痂上,他喉结滚了一下,才开口,声音有点哑:"姑姑说的这道理……孤懂的。懂归懂,做起来两样。"
"我知道。"沈酌说,"所以我没说殿下现在就做。我说的是,回头做。"
"殿下的命,不欠我。"她把话头收回来,"殿下欠的,是一份还没排上号的整改。等我把手头那本账平完了,回头给殿下发一份还款计划——按善后的规矩填,欠什么、怎么还、什么时候还清,一样一样列清楚。填完了,殿下签个字,这笔账才算真正销了。"
"还款计划……是什么东西?"萧景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像是在嚼一块没嚼过的干粮。
"就是欠条。"沈酌说,"正式的、有期限的、能销账的那种。"
萧景衍沉默了半天,忽然问:"姑姑手头那本账,什么时候能平完?"
"不好说。"沈酌实话实说,"比殿下这本难,也比我预想的慢。殿下等着就是。"
萧景衍站起身,拿起那把剑,走到门口,又停住,没有回头。
"姑姑。"他说,声音低下去,"沈清辞那头……孤不知道该怎么见她。"
"那就先别见。"沈酌说,"见早了,两头都疼。等线摘干净了再见,那时候说的话,才算是跟人说的人话。"
"孤知道。"萧景衍说,"孤就是……跟姑姑说一声。她还在抄她的经,孤知道她在哪儿,也知道自己不该去。可孤心里头,总像是欠着谁一句话。"
"那话,等时候到了,殿下自己还。"沈酌说,"我这儿的还款计划,排不到这一栏。"
萧景衍走了。雪地里的脚印,深一脚浅一脚,一直拉到院门口。他走得很稳,可沈酌站在门边看着,总觉得他肩头那点劲儿,还没散干净。
零七从她袖口探出一点光,小声问:"沈姐,你真要给他发还款计划?"
"发。"沈酌说,"宫里那么大一本账我都平了,还差这一份表?"
"那沈清辞那头呢?"
沈酌没答。她回到桌前,拿起那个平板,戳开因果审计表,调出沈清辞那一栏,看了一会儿。屏幕上那根线,灰里掺着黑,中间那道紫痕,比昨儿夜里淡了一点——像是左边那头松了劲儿,右边那头还绷着。
她拿过功过簿,添了一行:萧景衍,线,黑淡紫存。剑已还,约已立,候整改。
写完,她把平板扣上,往椅背上一靠,顺手按了按怀里那枚木牌——贴着心口,硌得难受,印痕还在。
零七小声问:"那紫痕,真会淡?"
"会。"她说,"线是活物。你把打结的手撤了,那一头松了劲,结就在那儿悬着。悬着,就有解开的一天。"
"那要悬多久?"
她没答。把功过簿合上,压到枕下——跟以往一模一样的位置。雪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,账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雪,一块一块,往下掉。
她想:宫里的账,这一页是翻过去了。可线还一根一根挂在那儿——裴明玉的还散着,李德全的还吊着,还有她自己那一本,贴在心口,没摊开,也没合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