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第二处,人。"她翻出名册,"血书上的字,是个练过字的人故意写歪的——起笔收笔的力道藏不住。掖庭名册上,青梧笔迹"方正,可誊文书"。可青梧,腊月廿二就已经"病逝"。人死了,笔还在写。这封血书,不是死人写的,是假死的人写的。"
她顿了顿,声音放平:"人为什么假死?因为假死了,就没人查她。一个假死的人,替一个"钦命封存"的案子写字——这笔账,怎么平?"
"第三处,账。也是奴婢最看重的。"她抬起眼,"淑妃的私账,昨儿已经呈上来了。上头记着——废太子,八成。这是她的进度,纸上还写着一句:若要翻案,先断凭据——断的是那包信和历书,断干净了,这案子就再没对质的凭证。可她断到一半,人先被人从宫里带走了。凭据没断成,人也没了。陛下,一个亲手栽赃废太子的人,在自己写的账上留了名字。这名字,是从她旧宫的砖龛里挖出来的,做不了假。"
殿上有人倒抽一口气。
"所以奴婢要说的是:"沈酌的声音不大,一个字一个字,"废太子案的三件铁证,是淑妃一个人做出来的局。墨是假墨,人是假死的人,账是亲手留的账。这个局做完了八成,她还来不及做剩下两成,就被人从宫里带走了——带走她的人,连"病逝"的档都是后补的。她做废太子的局,别人做她的局。这宫里,有人替她收拾,还有人收拾她。"
殿上半天没人说话。
慎刑司主事擦了把汗,还想挣扎:"可,可那封回信……那封回信,是从东宫旧邸一个守门太监的铺盖底下搜出来的,信上的笔迹,跟废太子手书对得上!"
"对得上?"沈酌看他,"主事大人,那封"跟废太子手书对得上"的信,是东宫旧邸守门人铺盖底下搜出来的。可李德全的两本私账,货线走夹墙,进的正是东宫旧邸——东西能从夹墙进,信就不能从夹墙进?货能栽进去,信也能栽进去。至于笔迹——信上的字,重,快,拐弯不带圆。这个路数,主事大人昨儿也在殿上听过了,是淑妃批宫务文书的路数。一封信,按淑妃的路数写,从夹墙进东宫旧邸,栽到守门人铺盖底下——字是假的,罪是真的。这一环一环,不是铁案,是做了三年的局。"
主事不说话了。
皇帝沉默了很久,久到殿上的灯花又爆了一声,他才开口,声音不大,却一个字一个字,落得很重:
"萧景衍。"
萧景衍抬起头。
"容妃案那年的血书,是假的;回信密札,是有人栽赃;你的事,是有人做局。"皇帝看着他,"朕问你,你受不受得住这冤屈?"
"受得住。"萧景衍开口,声音很稳,"陛下明察,臣的冤屈,从今儿起,就不是冤屈了。"
皇帝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,那笑很短促,像一口气憋了几年,终于吐出来:"好。废太子案,撤。萧景衍,无罪。"
殿上"嗡"地炸开了。有人跪下,有人高呼圣明,有人面面相觑,还有人情急之下碰翻了砚台。慎刑司主事还站在殿心,脸白了,两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"传旨。"皇帝抬了抬手,"即日起,复萧景衍储君之位,回东宫。容妃案、废太子案一并撤销,案卷归库,封存待勘。经办伪证者,一体彻查。"
旨意传下去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沈酌从御书房退出来,站在廊下,腿有点发软——不是怕,是这一天绷得太紧,弦一松,人就乏了。零七在她袖口里压着声儿问:"沈姐,成了?"
"成了。"她说,"至少,这一半成了。"
"那另一半呢?"
她没答,手往下按了按,碰上贴身那枚木牌——凉的。
宫道尽头,传来传旨太监拉长的声音,一声一声,往东宫的方向去。她听了一会儿,才说:"另一半,还锁着。等锁开的那天,再算。"
天阴着,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,冷得人缩脖子。她拢了拢衣领,往账房走,走到拐角,远远望见东宫那边亮了灯——一盏,两盏,连成一线,往正殿的方向去。
她看了一会儿,没走近。
"他回去了。"零七说。
"嗯。"她说,"回去了好。回去,是新账的第一页。"
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。细碎,一点一点,落在宫道青砖上,一落地就没影,慢慢地,地上铺了淡淡一层白。她推开门,摸黑点上灯,在桌前坐下来,把今儿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血书,销;密札,销;回信,销;案卷,归库;储君,复位。一样一样,都对上了。
窗外雪落个不停,压着宫墙,白茫茫一片。
她吹了灯,没有躺下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怀里那枚木牌贴着心口,硬邦邦的,硌得人睡不着,像是提醒她:账没算完。
宫里的账,这一页是真平了。她自己的账,还压着一本,没摊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