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既然看见了,"皇帝的声音冷下去,"为什么不报?"
顾老伏在地上,整个人抖成一团:"老奴不敢报……老奴位卑职小,娘娘的事,老奴怎么敢报……老奴怕报了,命就没了……"
御书房里又静下来。沈酌站在下首,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夜半三更,内廷腰牌,正南门,出宫就没回来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,问得很清楚:
"被谁带走?"
顾老没答。
他伏在地上,肩背一起一伏,把这句话搁在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御书房里的其他人,站着的、跪着的、掌灯的,没有一个人接话。灯花"啪"地爆了一声。
皇帝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,落到顾老身上,落得很慢:"说。"
顾老还是没答。
沈酌看着他的后背,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。她忽然明白了:这个人知道淑妃是被带走的,可不知道带走她的人是谁——或者说,他不敢说。夜半三更,内廷的腰牌,正南门,一队人把一个妃子"请"出宫去,御前从此只有一张"病逝"的档。能压下这件事的人,在这宫里,数得出来。
"陛下。"顾老终于又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,"老奴只知道这些。那夜的腰牌,老奴没敢凑近看。老奴只知道,出宫走的是正南门——正南门是御道,寻常的腰牌出不去。那夜的灯笼过了门洞,就没了。"
他说完这三个字,像是被抽空了,伏在地上,再没起来。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她看见皇帝的手,按在案角那页纸上,指节一点一点收紧,纸边被他按出了皱。
"顾执事。"皇帝开口,"你先下去。今晚的事,出你之口,入朕之耳。"
"老奴遵旨。"顾老被人架起来,拖着腿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过头,隔着满屋灯火看了沈酌一眼,眼里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,只丢下一句,"女史,你查得好。"
然后被人拉走了。
御书房的门合上。屋里只剩皇帝、她、还有砚台里那汪墨。
皇帝没让她走,也没说话。他重新拿起那几页纸,看了一会儿,问:"你说淑妃不是病逝,是被带走。带去哪儿了?"
"奴婢不知。"沈酌垂着眼,"可带走她的人,用了内廷的腰牌,走的正南门——这两样东西在账上,都是要留名字的。查那夜的腰牌,查正南门当值的档,就查得出是谁递的令。"
"你自己就是查账的。"皇帝看着她,"你查不出?"
"回陛下,奴婢的账在宫里。"她答,"腰牌在谁手里、那一夜正南门当值的是谁,这是内廷的档,奴婢够不着。够不着的账,奴婢不敢瞎填。"
皇帝没接话。他收回目光,又看了一会儿那页进度表,才说:"你今晚的话,先别传出去。"
"奴婢明白。"她行了礼,退到殿门口。正要跨出门去,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:
"还有,淑妃的事——朕自己会查。"
沈酌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应了一声"是",出了御书房。
夜风扑在脸上,凉得人一激灵。零七在她袖口里压着声儿问:"沈姐,淑妃真是被带走的?"
"你听见了。"
"那……被谁带走的?"
她没答。两个人影一前一后,从御书房门前那溜灯下走过去。她走了几步,才开口:"不知道。可这话今晚没人答,明儿总有人答。"她顿了顿,"正南门的档,内廷的腰牌,都是死账。死账放在那儿不会变,变的只有开口的人——顾老今晚说了头一句,剩下的话,会有人接着说的。"
"那我们……"
"回去睡觉。"她按了按贴身那枚木牌,印痕还在,凉丝丝的,"明儿还有明儿的账。"
夜里的宫道很静。她走到账房门口,掏出钥匙,开了锁,把门关上。屋里黑着,她摸黑点上灯,没急着睡,在桌前坐下来,把今天御书房里的话,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灯花爆了一声,在她眼前炸开一朵小小的亮。
那朵亮里,她看见那队灯笼,从钟粹宫出来,一路往南。过了正南门,灯就灭了。
她吹了灯,躺下。窗外更鼓打过二更,宫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。账房的黑里,只有她自己知道,怀里那枚木牌还锁着另一本账——那本账的纸背上,也印着"滞留"两个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