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之后,沈酌在账房坐到日头偏西,没人来找她。
她在会审上说出去的那几段话,像往井里扔了块石头,到现在还没听见落水的响。殿上的人散了,慎刑司的物证一样一样封走:血书、名册、历书、三页纸,都抬出了殿门。她空着手回账房,一路走,一路没人叫她停。
零七从领口探出来,声音压着:"沈姐,成了吗?"
"账见光了。"她倒了杯凉茶,一口喝完,"剩下的,看谁先接话。"
"谁接话?"
"皇上今儿一个字也没定。"她把杯子放下,"可他把我抄的纸留下了,油布包也留下了。他要是心里没动,不会留这些东西。他会问的。"
"问谁?"
"问了才知道。"她说,"我等。"
她没等多久。天擦黑,御前来人,说陛下传账房女史问话。传话的太监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一路没跟她多说一个字。入了御书房,灯已经点起来。皇帝坐在御案后头,油布包摊在案角,上头压着她白天抄的几页纸。案边站着一个伺候笔墨的老执事,弓着腰,正往砚台里滴水——掌笺奏的,顾老。
沈酌行了个礼,站定。
皇帝没抬头,翻着那几页纸,问:"你白天说,青梧的月钱走灯油纸墨的门路,经了四道手,一路送御前名下。查清楚了?"
"回陛下,查清了。"
"账呢?"
她从怀里掏出抄页,双手呈上去。皇帝接过来,没急着看,先问她:"几笔?"
"十四笔。"她答,"每笔五两,笔笔挑在娘娘凤体欠安的日子里。身子骨越不好,账越勤快。"
皇帝看了她一眼,才低头去看纸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案边的老执事:"顾执事,这笔"灯油纸墨",走的什么科目?"
顾老手里的墨锭一滑,差点掉进砚台。他跪下去:"回陛下,灯油是掖庭公用支的,纸墨是钟粹宫支的,两笔都报了御前——老奴管着御前记账,可这银子过没过老奴的手,老奴实在不敢说。采买那边报上来什么,老奴就誊什么,誊完也没多想。"
"没多想。"皇帝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"你掌了二十年笺奏,一笔一笔誊,誊到跟钟粹宫的月钱对上了,也没多想?"
顾老伏在地上,肩背一起一伏:"老奴……老奴真是不知道。青梧的月钱,老奴连这个名字都是今儿才头一回听见……"
沈酌站在下首,没出声。她看见顾老撑在地上的那只手:右手,缺了一根小指,断口齐整,早就长平了。
"顾执事。"她开口,"您记性不好,奴婢替您记一桩。掖庭采买的李德全,交过两本私账。一本货线,走夹墙,进东宫旧邸;一本钱线,科目走御前。"她顿了顿,"钱线那本,经手人一栏没写名字,可记账的人是谁,李德全认得。他当着奴婢的面说过——传话让他记这本账的人,是御前伺候的,姓顾。"
顾老猛地抬起头,看着她,脸色刷地白了。
"李德全人在哪儿?"皇帝问。
"回陛下,人还在掖庭。"沈酌垂着眼,"传他来一问便知。"
御书房里静了片刻。皇帝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顾老。顾老跪在地上,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,忽然磕起头来,一下一下,磕得地砖咚咚响:
"陛下!老奴知罪!老奴错了!那十四笔五两,是老奴记的——可老奴不敢不记!钟粹宫那边传了话来,说采买的账另走一路,每月该有多少、记在哪个科目,都交代得明明白白。老奴只当是娘娘身边人托办的,老奴不敢不记啊!"
"淑妃都死了三年,"皇帝的声音听不出起伏,"谁在传话?"
"是……"顾老的声音卡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回去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,才挤出一句,"老奴……老奴不敢说。"
皇帝没催他。他伸手,把案角那页手画的进度表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指尖在"废太子,八成"那五个字上按了一下。
"那就说淑妃。"他说,"淑妃"病逝"那年,落档用的印,是你盖的?"
"不是老奴盖的!"顾老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猛地抬起头来,声音尖得变了调,"陛下明鉴!淑妃娘娘的病逝档,老奴连印都没碰过!那年冬月老奴根本不在御前——老奴是亲眼看见的,娘娘她不是病逝的,她是被人带走的!"
屋里"嗡"地一静。连灯花都像停了。
沈酌的心跳稳住了。她等的就是这一句。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慌,这么顺嘴,像一个人被逼到墙角,自己把墙撞开了。
"被人带走?"皇帝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。
"是。"顾老话一出口,像是收不住了,"那年冬月二十三,夜半三更,来了七八个人,穿着内廷的衣裳,拿着腰牌,把娘娘从钟粹宫请了出去。老奴亲眼看见的——老奴那夜在宫墙上巡更,看见那队人的灯笼从钟粹宫出来,一路往南,出了正南门,就没影了。娘娘被请出去,就没再回来。"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