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沈酌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背在身后,裁纸刀握在掌心里,刀刃朝自己。她没点灯,月光从门缝里漏出去,照见门外站着的人——萧景衍,披着一身夜露,手里提着一把剑,剑没出鞘,握剑的那只手背上有两道新鲜的擦伤。
他站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,没上前,也没走。
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会儿。沈酌把裁纸刀往袖子里一塞,侧了侧身:"进来。"
萧景衍没动。
"进来啊。"她又说了一遍,"大半夜站门口,等巡夜的来问你是干什么的?"
他这才迈过门槛,脚步很轻,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——一张桌子,一盏灯,一摞账册,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表格。他看了那表格一眼,没说话,在桌边坐下,剑立在膝盖边,手一直没离开剑柄。
沈酌没理他,转身去倒茶。炉子上坐着水,她摸了一下壶身,还温着,倒了一盏,搁在他面前:"先喝口热的。夜里露重。"
他没碰茶,开口时嗓子有点哑:"我听说,宫里又搜出东西了。"
"嗯。回信。人证叫小顺子,原先守东宫旧邸角门,现在在钟粹宫当差。"她说得像在读工单,"信是从他铺盖底下搜出来的,慎刑司已经立了案。"
"人人都说,那是废太子私通宫外的铁证。"他抬眼看她,"你查账查了这么久,查到哪儿了?是不是也准备把这条记上去,凑个"证据确凿"?"
沈酌没接这话,自己拉过椅子坐下,把桌上的表格拢到一边,露出一小摞纸。她抽出最上面那张,是今儿白天刚排完的时间表。
"我这儿有两个日子,你想先听哪个?"
"什么日子?"
"小顺子调进钟粹宫的日期,和我第一回交方案书的日期。"她把那张纸推过去,"同一天。一个发调令,一个交表格,时辰都对得上。好玩不好玩?"
萧景衍低头看那纸,看了好一会儿,没说话。
"还有。"她又抽出一张,"查铺那天,搜出信之前一个时辰,有个老嬷嬷进过小顺子的屋,进去之前,还去了一趟钟粹宫后殿。后殿那把锁,账上记着三年没开过,可我白天去看了一眼——锁槽磨得锃亮,是常开的那把锁。"
"你是说……"他的声音低下去,"那信,是有人塞进去的?"
"我没这么说。"沈酌摇头,"我只是说,账上有出入。出入还没核完,核完了才能说话。"
萧景衍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里没什么好气:"核完?你有没有算过,御前会审定在哪天?"
沈酌手一顿:"哪天?"
"三日后。"他说,"消息今儿夜里传出来的,明早就会晓谕六宫。新罪证、人证、物证齐全,三日后御前会审,定了我的罪,这案子就算结了。"他盯着她,"你核账要核多久?三天够不够?"
沈酌没答话,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,在脑子里把时间表过了一遍。
三天。她从十九号起查的信,到今儿把时间表排出来,用了不到十天,但那是顺着线索摸的。现在要在三天里,把账核到能在御前说话的程度——缺的东西还不少。血书的墨迹年代,还没验过;私账缺的页,还没找齐;最要紧的,那位"做维护"的人到底是谁,还只有一摞推论,没有实据。
"三天。"她放下茶盏,"够呛。但也不是不行。"
"你打算怎么做?"
"先不打算。"她说,"先问你一句——你半夜提剑来找我,是要干什么的?"
萧景衍没立刻答。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握剑的手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"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你。宫里人人都跟我说"殿下稍安勿躁",转头就把我更往死里按。你也是个来"善后"的,善后善后,说得好听,不就是收拾残局、抹平了事?"
"抹平?"沈酌听乐了,"我要是想抹平,早就把表格交了走人了。抹平是最省事的——十七版表格填完,报告一交,世界稳不稳跟我有什么关系?"
她顿了顿:"可账上摆着出入,我交不了。我这个人有毛病,账对不平,觉都睡不踏实。"
"那你怎么不交?"萧景衍问,"你一个账房里的,管好你的账本子,犯得着趟这浑水?你那份表格,我听说了,被打回来好几回,填得费劲,填完了交上去,没人罚你。"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