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酌没去内务府,先去了库房。
库房在宫城西南角,管钥匙的内监姓杜,四十多岁,看见她来,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搁,笑呵呵地问:"姑姑要调库?"
"不调库。"她把功过簿往台子上一放,"昨儿翻慎刑司的缴获清单,里头有一笔"赃物入账"要核,顺路过来查一本台账——钥匙牌登记簿。"
杜内监脸上的笑没变,但眼皮眨了一下:"钥匙牌……哪宫的?"
"钟粹宫。正殿及后殿,杂用。"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三年了,说是锁着一把铜锁,钥匙牌收在库房。我想看看这牌子还在不在账上,什么时候入的库,谁经的手。"
杜内监没立刻答话,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蓝布封的簿子,翻到中间,指给她看:"在这儿。钟粹宫正殿及后殿,铜锁钥匙牌一面,杂用,收库日期——淑妃娘娘薨逝那年腊月。到了今儿,正好三年。"
沈酌凑过去看了一眼,登记栏写得规规矩矩,日期、经手人、收库原因,一栏不落。她没说话,把那一页从头看到尾,又倒回去看了一遍,忽然问:"这页纸,怎么比前后几页都新?"
杜内监愣了一下:"新?不会吧,这簿子三年没人动过。"
"纸张发脆,前后几页都泛黄,就这一页还是白的,边角连折痕都没有。"她指给他看,"您再看看,装订线这儿,是不是拆过又缝的?"
杜内监把簿子举到灯下看,脸上的笑慢慢没了。那一页确实比前后页白,纸边切得齐,装订处的针脚也密,跟前后页的松散针脚不一样。
"这一页……"杜内监的嗓子有点干,"是后来补的?"
"补没补,我看不出来。"沈酌说,"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收库三年没人动过的钥匙牌登记页,不该是这个成色。"她把簿子推回去,"劳您替我查两样:这一页是什么时候入的账,经手人是谁;那把钥匙牌,如今还在不在库房架子上。"
杜内监应了。她又问了一句:"东宫旧邸那边,有没有钥匙牌收在您这儿?"
"没有。"这回杜内监答得很快,"东宫旧邸没上过锁,门是钉死的。"
"钉死的。"她重复了一遍,"钉死的门,从哪儿进去的呢?"
她把功过簿夹好,出了库房。零七的光球在她袖子里闪了闪,压低声音问:"沈姐,你怎么知道那页纸是新的?"
"我不确定。"她说,"但我需要他去找。账上有没有问题,得让人去动一动才知道——他要是真去翻钥匙牌,翻得着翻不着,都算一个答案。"
"翻得着怎么说?翻不着怎么说?"
"翻得着,说明那把锁三年没开过,锁就是锁;翻不着,说明牌子早就被人领走了,只是账上记着还在。"她顿了顿,"那我昨儿听见的那句"有人进过小顺子的屋,先前还去了后殿",就有地方安了。"
午后,零七先回的话:"杜内监翻了一下午,钥匙牌还在架上,牌子上的字跟账上一样,"钟粹宫正殿及后殿,杂用"。"
"牌子在架上。"沈酌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"那就不对了。钥匙牌在库房里,后殿的锁还锁着,那老嬷嬷进的"后殿",是从哪儿进的?"
"兴许……她没进去?只是到了门口?"
"她先进了小顺子的屋,再去的后殿。"沈酌说,"一个老嬷嬷,不先去当差的地方,先往锁着的后殿跑,跑到门口又回去?那她这趟是去干吗的,吹风?"
零七答不上来。沈酌把功过簿翻开,在夹页里添了一行:钥匙牌在架,锁未开,有人却进了后殿——除非,后殿的门锁,还有第二把钥匙。
她合上簿子,想了想,下午干脆绕了一趟钟粹宫。
钟粹宫在宫城东侧,夹道窄,墙高,隔着一道宫墙,能看见后殿的屋脊。沈酌没靠太近,只站在夹道拐角,远远看了一会儿。后殿的窗棂糊着旧纸,门关得严实,门上一把铜锁,巴掌大,黄澄澄的,在日头底下反着光。
她在心里把档案上记的"三年未开"四个字,跟眼前这把锁并排比了比,忽然看出一点不对——三年没人碰过的门锁,铜是会发乌的,锈是从锁孔边上先起的。可这把锁干干净净,锁孔边沿一圈磨得发亮,连锁梁上挂锁时磕出的划痕都是新的,不止一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