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打回的通知,是零七在半夜里转达的。
起因是一处她觉得不能再小的地方。她在17.2版上把"预计用时"填成"八十九日",17.3版改了规定:"本栏须以阿拉伯数字填写"。她问零七什么算阿拉伯数字,零七比画了一下:"就是一横两竖那种,局里文书科管它叫"阿拉伯"。"
"咱们这个世界,用那种数字吗?"
"不用。"
"那你跟他们说,入乡随俗。"
"沈姐,那不是我说了算的。"
她听完,把笔一搁,靠在椅背上,忽然就笑出了声。笑着笑着,她翻出17.3版的表样,摊平了,重新研墨。零七在边上小心翼翼地问:"沈姐,要不……咱先歇一晚?"
"歇什么。表格穿新衣,我也得跟着换衣裳。"她把十七页纸往灯下一推,"反正打回来的理由是现成的——明儿一早我还得去趟内务府,账房缺两本册子,正好捎上这表格,让文书帮我看看,阿拉伯数字到底长什么样。"
第二天她揣着表格出门,还没走到内务府,先听见了第二桩新事。
浣衣局的两个丫头咬耳朵:"你听说没?东宫旧邸又翻出东西了。"
"还是信?"
"这回是人。有个小太监,原先守东宫旧邸角门的,前两日内务府翻他铺盖,翻出一封回信——说是废太子托他送出去的,他偷偷留了底。"
沈酌从她们身边走过,脚步没停,心里把这消息过了两遍。等走到没人处,她问零七:"查查,那个小太监叫什么,如今在哪儿当差。"
零七的光球闪了闪,片刻后说:"证人叫小顺子,原东宫旧邸角门守门太监。调令是十天前下的——如今在钟粹宫,补看守的空缺。"
沈酌的脚步骤然顿住。
十天前。她心算了一下,那是她第一次提交方案书的日子。
"钟粹宫。"她重复了一遍,"淑妃的旧宫。一个守了几年角门的旧人,怎么偏偏这个时候,调进钟粹宫?"
"系统里没说原因,只说原看守"年迈出宫,缺补"。"
"年迈出宫。"她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,没再问,改了道,先去内务府。
内务府文书房今日当值的仍是上回那位文书。那人一见她就笑:"姑姑怎么又来了?表格又打回来了?"
"两件事。"她把表格递过去,"一是这表格,劳您帮我看看,这"阿拉伯数字"该填成什么样;二是昨儿从东宫旧邸搜出的那封回信,内务府缴了,缴获的赃物要入账,账归谁管?"
文书一听"回信"两个字,脸上笑纹收了一半:"那信……在慎刑司存着呢,账是慎刑司的账。姑姑要核?"
"缴获入账,总得过一道手。我看看物品清单,点个数,好给功过簿上登一笔。"她说得理直气壮,"反正慎刑司的账,到头来也归内务府核。早核晚核一个样。"
文书犹豫了一下,还是让底下人跑了一趟慎刑司,不多时抱回一本薄册子,上头盖着慎刑司的印。沈酌翻开,一页一页看,翻到夹着一张抄录信纸的那页,停住了。
缴获物清单上写着:回信一封,黄纸,封口有蜡,信文两页,随信附宫外某衙门名帖一张。底下是慎刑司誊录的信文抄本,字迹工整,是衙门抄录例行的手笔。
沈酌的目光落在信文末行的署名上,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先把抄本上的字跟记忆里文移簿那页、私账纸背那个字,在心里并排比了比。起笔重,落笔快,拐弯不带圆。又想起小顺子,一个守角门的小太监,如今在钟粹宫当差。
"这抄本,是慎刑司誊的?"她忽然问。
"是。"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