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原信呢?"
"原信封存在慎刑司库房,姑姑要看,得再走一道手续。"
"不必。"她把簿子合上,指尖在封皮上叩了两下,"抄本誊得仔细,连涂改都抄了。这就够用了。"她顿了顿,又问,"这封回信,是什么时候搜出来的?"
"前儿夜里。"文书压低了声音,"说是内务府查铺,从那个小太监铺盖底下翻出来的。"
"查铺?"她笑了一下,"查铺查到铺盖底下夹层里去了?"
文书没接话,只干笑了一声。她也没追问,把"阿拉伯数字"的样子让文书看了,文书拿了张废纸,写了个"一二三",说这是文书科惯用的写法。她道了谢,出了内务府。
"沈姐,你看出什么了?"走远了,零七才敢开口。
"第一。"她伸出一根指头,"信是"查铺"查出来的。内务府查铺,查的是违禁品,一般查赌具、查私货,没听说连铺盖夹层都翻的。除非有人先知道那里有信。"
"第二。"她又伸一根,"小顺子十天前调进钟粹宫,恰好是我交第一份方案书那天。那人连我交表的时辰都算准了——先把我按在表格上,腾出手来安插人。"
"第三。"她顿了顿,"最要紧的——这封回信,跟那封从墙根底下挖出来的信,是同一只手写的。连"拐弯不带圆"的毛病都一样。一个人伪造两封信,骗的是两头:墙根那封,骗外头的眼睛,说萧景衍私通宫外;铺盖这封,骗慎刑司的笔杆,说证据还有人证。"
零七听得半晌没言语,好一会儿才小声说:"那……他这是不是也太急了?一桩还不够,非要弄出两桩。"
沈酌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:"急了才好。急着补证的人,最怕的就是"对不上"。"她把功过簿掸了掸,压低声音,"你替我记一行:回信信文内提到的地名,我若没记错,正是那年私账里"送灾区"的箱子,报的同一个去处。一个假名目,供了两封假信。传话的人,笔没乱,词先乱了。"
她没再往慎刑司的方向看一眼,转身回账房。走到半路,又停住,回头问零七:"小顺子在钟粹宫,如今住哪个屋?"
"系统里……没记那么细。"
"那就想办法记细。"她说,"顺着他,查查那封回信是怎么到他铺盖底下的。查铺的人是谁派的,翻铺盖之前,谁进过他的屋——这屋里进过谁,比信上写什么,要紧得多。"
零七应了一声,又不解地问:"沈姐,他为什么偏偏挑小顺子?宫里太监几十个,使唤谁不好。"
"因为小顺子够不着。"沈酌说,"他守的是角门,离东宫正殿最远,宫里头十几年没人跟他有来往,连对家都查不出他背后是谁。这样的人,塞一封信进他铺盖,最干净——没根基,没靠山,没人会替他喊冤。"她顿了顿,"反过来,也正是这样的人,最容易松口。他看着慎刑司的板子,先怕的十有八九是自己。"
傍晚,零七的光球总算亮了一下:"查到了。查铺是小顺子调进钟粹宫的第三天,派下去的名目是"清查旧宫遗留杂物",领头的是钟粹宫管事,姓什么都有——最要紧的是这个:翻铺盖之前一个时辰,有人进过他的屋,进去又出来,手里空着。"
"那人是谁?"
"钟粹宫的老嬷嬷,淑妃还在时就在的。"零七的声音低下来,"沈姐……她进小顺子屋之前,先去了一趟钟粹宫后殿。后殿那地方,自从淑妃没了,就一直锁着。"
沈酌把笔搁下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半天没说话。她想起档案上记的,淑妃薨逝那年,钟粹宫后殿上了铜锁,钥匙收进内务府库房,钥匙牌上写着"钟粹宫正殿及后殿,杂用"。那时她刚领工单不久,还把这条记过一遍。如今三年过去,锁还是那把锁,钥匙牌还在不在库房账上,就没人说得清了。
"锁着的地方,进去了人。那把锁,钥匙在谁手里?"她轻声问。
零七没答。账房里静下去,灯花噼啪一声。
她把功过簿翻开,在夹页里又添了一行字:钟粹宫后殿铜锁,三年未开,有人能进,钥匙下落待查。写完合上,却没立刻起身。她忽然觉得,这宫里的线头,一根一根的,正往同一个方向收——不是收向她,是收向那个始终没露面的人。那人写得了衙门体的字,摸得清内务府的账,算得准她交表的日子,还能让一把锁了三年的锁,悄悄开一回门。
"零七。"她忽然开口。
"哎。"
"明天,你替我查一件事——钟粹宫后殿的锁,当年是谁换的,钥匙又收在谁手里。"她顿了顿,"要是跟东宫旧邸那把锁,是同一个人经的手……"
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只把灯芯拨亮了些。
窗外风声呜咽,账房里的人影伏在案上,一笔,一笔,还在写着。表格的表头上,"八十九日"四个汉字已经被划了一道,旁边添了三个工工整整的阿拉伯数字——一横两竖,跟文书科教的一模一样。可她心里清楚,那三个数字填上去,也不过是等着第四次打回罢了。真正要紧的从来不在表格上,而在宫里那些悄没声换过的锁、搬过的铺盖、多出来的信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