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,沈酌先去佛堂核贡物清册。
佛堂在内宫西角,平日冷清,只有一个看门的老沙弥。她报了账房的名号,说是核对供奉的经卷数目,老沙弥把她让进去,从柜子里搬出三册厚厚的清册,往桌上一放:"姑姑自己看,这几年的登记都在上头。"
她翻开来,一页一页找。佛堂的贡物清册记得很细:某年某月,谁供奉了什么,几卷几册,都有登记。她翻到容妃案发的那年秋天——拢共记了三笔供奉,一笔是太后赏的《金刚经》,一笔是皇后添的灯油,还有一笔写着:"淑妃娘娘供《法华经》数卷。"
数卷。
沈酌拿指头点了点这两个字,又往后翻了几页。自那以后,佛堂再没有经卷入册的记录。她问老沙弥:"这"数卷",一共几卷?"
老沙弥想了想:"记不清了,年头久了。好像是抬了一箱子来,说供着,隔了几日又抬走了。"
"抬走了?"她抬头,"供着的经卷,还抬走?"
"说是娘娘要拿去誊录的。"老沙弥说,"后来也没再送回来。姑姑要问,得去问当年抬箱子的人。"
从佛堂出来,日头已经升到头顶。她站在佛堂门口,把老沙弥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:经卷进了佛堂,又抬走了,说是誊录——那卷夹着旧纸的《法华经》第七卷,八成也跟着这一进一出,不知去了哪里。
她刚要走,身后有人叫住她:"姑姑留步。"
是个宫女,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得素净,追上来行了个礼:"姑姑是账房的沈姑姑吧?我们娘娘想请您过去坐坐,说说话。"
"你们娘娘是?"
"寿康宫的沈娘娘。"
沈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寿康宫,住的是废后沈清辞。前一晚刚跟太子见过面,今儿一早废后就派人来请——这倒有意思。她没推辞,跟着宫女穿过两条甬道,进了寿康宫。
寿康宫比冷宫体面些,院子里的花木有人打理,窗下的竹帘卷着一半。沈清辞坐在堂屋里,正就着一碟子蜜饯喝茶,见她进来,起身相迎:"是新来的账房姑姑吧?快坐。我这儿冷清,难得有人来,请你来唠唠家常。"
沈酌行了礼,在绣墩上坐下。沈清辞让人上茶,自己先开口,语气随意:"姑姑来了多久了?"
"个把月。"
"账房在冷宫这边,日子清苦吧?"沈清辞把蜜饯碟子往她跟前推了推,"尝尝,这是我娘家送来的,外头买不着。"
沈酌拈了一颗,没急着吃:"娘娘客气。"
"我这人最怕冷场。"沈清辞笑了一下,笑纹在眼角堆起来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,"姑姑别拘着,咱们说说话。我听说姑姑把后库的旧档都翻了一遍?"
来了。
沈酌心里那根弦轻轻一紧,脸上不露:"清账要对旧册,有些账目年份对不上,翻了翻。让娘娘见笑了。"
"哪的话。"沈清辞摆摆手,"能翻旧档的账房,是肯下功夫的人,我佩服还来不及。说起来——"她话音一转,看着沈酌,"姑姑翻旧档,翻到过淑妃娘娘的东西吗?"
沈酌没答,反问:"娘娘怎么好端端提起淑妃?"
"随口一提。"沈清辞说,端起茶盏,看着里头浮沉的茶叶,"这宫里,谁不提她呢。一年前她还是我宫里教引的小答应,如今人都没了,可她的名字,还在这宫里飘着。"
她放下茶盏,语气平平的:"姑姑,我跟你说件没人说过的事。淑妃当年,是我一手提起来的。她刚入宫那会儿,分到我宫里学规矩,人勤快,嘴又甜,我拿她当亲妹妹待。后来她得了宠,跟我说:姐姐,你帮我,我帮你,咱们姐妹一起往上走。"
"我信了她。她要在皇上跟前露脸,我替她递话;她要管宫里的事,我替她撑腰。连她那点认字的底子,都是我请人来教的。"沈清辞说到这里,笑了一下,笑里带了点凉,"她学会写字的那天,还给我抄了一卷经,说让我供在佛堂里,保我平安。"
沈酌心里一动:"淑妃也会抄经?"
"会。"沈清辞点头,"她识字晚,字写得粗,可人家勤快。她那卷经抄了好几个月,一笔一划地写。后来我入宫久了的姐妹跟我说,她那卷经,抄完就再没见送进过佛堂。"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