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,沈酌把灯挪到桌角,推开窗户,让冷风灌进来。
门闩是插着的,窗却没上栓。萧景衍上回是挑门进来的,这回她懒得再让他磨坏一道闩,直接把窗给他留着。
一等,等到二更。窗外传来很轻的响动,不是踩枯枝,是衣料擦过墙皮的声音。一个黑影翻进来,落地先扫了一圈屋子,才在桌边坐下。
萧景衍还是那件旧袍子,袖口的毛边又磨出来一截。他这回没亮刀,坐下时下意识摸了摸腰间,又把手放下,像是提醒自己不用。
"姑姑没睡?"
"等殿下。"她倒了杯茶推过去,是凉的,"白天问了管纸的何姑姑,秋字柒拾肆号那捆纸,是总管跟前的人来取的,就那一回,一捆,拿布包着走的,没过库房秤。"
萧景衍端起茶杯,没喝,转了两圈:"姑姑查得挺快。"
"不快。"她说,"查得快是运气,查得慢才是本事。我今儿个慢慢捋了一天,捋出两条路。"
她摊开本子,指尖点在正中一行:"第一条,纸。血书用的贡纸,是周德海批的,总管跟前的人取走的。这批纸数目对不上账——松烟斋的经卷账说用了,佛堂那边说没收着,账就断在这儿。只要找到这批纸的落脚处,写血书的人是谁,就有旁证。"
萧景衍没搭话,听她继续说。
"第二条,人。"沈酌说,"翠屏死在名册上,可殿下说,她入宫之后还在御前送过点心。名册是后改的,死期挪早了半年。挪死期的人,一定知道她怎么死的;知道她怎么死的人,才答得上她字像谁。顺着这个查,也躲不开周德海。"
她合上本子:"两条路,都通到一个门口。门后头站着周总管。我怕的是——他一个人,扛不起这么大的局。"
萧景衍终于抬头看她:"姑姑的意思是,他背后还有人。"
"账房里的规矩,签字的人不一定担责,担责的人不一定签字。"沈酌说,"周德海批了纸,可纸是给谁用的,他一个大总管,犯不上亲手造假。多半是有人授意,他照办,中间过了一层手——这层手,才是要命的地方。"
萧景衍捏着茶杯,指节泛白,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:"我娘抄经的时候,我在边上看着过。她用绵纸,软,透亮,写字的时候笔尖能洇透半边。她说好纸要给菩萨看,自己舍不得用好的。"
停了停,他又说:"后来她出不了殿门了,经卷还是照抄。每旬一次,抄好了放门口,有人来收。收经卷的人……"他顿住,喉结动了一下,"是淑妃宫里的。我偷偷看过一眼,是个瘦高的宫女。"
翠屏。
沈酌心里这个名字跳了一下,没急着说出口,先问:"殿下记得那宫女长什么样吗?"
"记不清了。"萧景衍说,"就记得她腰上系着个旧荷包,藕荷色的,宫外头绣坊的手艺。"
她把这些话记进本子:每旬收经卷的瘦高宫女,系藕荷色旧荷包,宫外绣坊手艺。荷包的细节是活的,比名册上"无后事记录"四个字真得多——这宫里假的账太多,能对上活人记忆的东西,才是一张真凭证。
"经卷现在在哪?"她问。
萧景衍摇头:"我娘没了以后,头七还没过,淑妃那边就派人把经卷一箱一箱收走了,说是送到佛堂供奉。后来佛堂的师父说,根本没收到过。"
沈酌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佛堂没收着,账上却写着"供奉佛堂"。松烟斋的经卷账跟佛堂的贡物清册对不上,她第13章就发现了。现在从萧景衍嘴里,这条线对上了:经卷压根没进佛堂,是淑妃宫收走的,收走就没了下文。一批纸,一批经卷,都写着"供奉",都不见踪影——这笔账要是平不了,容妃的死就永远缺一张凭证。
"殿下。"她放下笔,正色道,"我打算干两件事。头一件,查那批特供笔墨的来路,看采买单上最后经手的人是谁——松烟斋的账本子上写得明白,每月初一领一次,可领了三年,卷数一个数都没留,这不是记账,这是销账。第二件,查翠屏的旧物——她要是抄过什么、写过什么,总有一两样,没收干净。"
"翠屏的旧物?"萧景衍抬眼。
"她给主子收经卷,自己多半也识得几个字。"沈酌说,"一个人识了字,就藏不住事。她要是留下了字,哪怕一张纸角,也比周德海那枚印有用。"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