署名林知远的那份简报,被送到周崇山办公室时,已经是傍晚六点。
标题很正规。
《关于青华建材厂欠薪及经营困难情况的初步报告》
落款处写着:
政府办综合科:林知远。
可里面最关键的一段,被改了。
设备编号不一致,没了。
技改补贴材料和现有设备不对应,没了。
不明人员现场拍摄核查过程,没了。
最后结论反而变成:
“青华建材厂当前经营困难基本属实,建议以稳企业、稳就业为主,暂不扩大核查范围。”
林知远看着那份打印稿,心里反而冷静下来。
有人急了。
而且急到要借他的名字,把这件事压回去。
周雯站在旁边,脸色发白。
“我刚才去送材料,听见主任室那边问,这份是不是你交的。我一看内容不对,就赶紧回来找你。”
林知远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打开电脑,调出自己刚写好的原稿。
原稿里,设备问题、补贴材料、短信警告和现场拍摄人员,全都在。
文件修改时间也还在。
他问周雯:
“这份假简报,是谁送过去的?”
周雯摇头:
“不知道。主任室说是综合科报送的。”
综合科。
这三个字最麻烦。
不是某个人。
是整个科室。
一旦说不清,林知远就算没写,也要先背上“材料口径不严”的锅。
陈克明很快从里间出来,手里拿着那份假简报。
脸色很沉。
“小林,跟我去周县长办公室。”
孙奕鸣坐在靠门的位置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翻文件。
林知远注意到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拿起自己的原稿、记录本和手机截图,跟着陈克明上楼。
周崇山办公室里,气压很低。
假简报摊在桌上。
周崇山没有发火,只问了一句:
“这份是你写的?”
林知远站直。
“不是。”
“署名是你。”
“署名是我,但内容不是。”
周崇山抬眼看他:
“证据。”
林知远把自己的原稿递过去。
“这是我电脑里的原稿。”
“修改时间在五点二十七分。”
“里面保留了三项问题:设备编号不一致、技改补贴资料待核、现场出现不明拍摄人员。”
他又把记录本翻开:
“这是现场手写记录。”
“这是第二条短信截图。”
屏幕上那句话很刺眼:
设备的事,到此为止。
周崇山看完,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你收到第二条短信,为什么没第一时间报?”
“正准备补充进材料时,周雯同志发现假简报已经送到主任室。”
林知远回答得很稳。
没有委屈。
没有愤怒。
只讲顺序。
陈克明接着开口:
“周县长,这份假简报不是林知远交给我的。我也没有签发。”
周崇山把假简报放下。
“那就是有人借综合科的名义,把它送上来了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周崇山看向陈克明:
“查清楚。”
“但不要先在科里炸。”
“明天协调会照开。”
他又看向林知远:
“你也参加。”
林知远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第二天上午,青华建材厂第二次协调会召开。
这次黄志成带了两个人来。
一个是财务负责人。
一个是律师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,比昨天更紧。
黄志成一坐下,就先发难:
“周县长,我们企业愿意配合县里。”
“但这两天有人未经核实,把设备问题、补贴问题往我们厂身上扣,已经影响供应商和银行对我们的判断。”
他说着,看向后排的林知远。
“尤其是个别年轻同志,现场说话不注意,把事情扩大化。”
会议室里,几道目光立刻落到林知远身上。
黄志成这一招很毒。
他不直接说林知远造假。
而是说“年轻同志不注意”。
这样听起来像提醒,实际上是把林知远推成企业经营波动的责任人。
孙奕鸣坐在旁听席,手里拿着笔,没抬头。
陈克明脸色发冷,刚要开口,周崇山抬手止住。
“林知远。”
“你说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林知远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正式协调会上,被推出来面对企业负责人、多个部门和县领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