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华建材厂的协调会,开了不到二十分钟,黄志成就露了底。
他一上来先诉苦。
原材料涨价。
客户回款慢。
设备突然停工。
厂里现金流断了,所以工资才拖下来。
话说得很顺,表情也摆得很到位。
如果不是昨晚已经到过现场,很多人真会觉得,他只是一个被经营压力逼到墙角的企业负责人。
周崇山坐在主位,一直没急着表态。
等黄志成说完,他只问了一句:
“设备哪里坏了?”
黄志成顿了一下。
“主要是粉磨和混料那套设备出了问题,厂家还在协调维修。”
周崇山继续问:
“哪一台?”
“型号?”
“什么时候报修?”
“维修单带了吗?”
连续四个问题,把黄志成脸上的从容打散了。
他张了张嘴:
“具体型号,我回去让技术那边……”
周崇山声音沉下来:
“厂是你的。”
“工人是你的。”
“设备停工三天,你来县里开协调会,连哪台设备坏了都说不清?”
会议室里一下静了。
工信局的人赶紧翻材料。
翻了半天,没有维修单。
没有厂家报价。
甚至连明确的停机记录都不完整。
林知远坐在后排记录,笔尖慢慢停住。
昨晚他就觉得不对。
黄志成提欠薪时,还能说出一些具体数字。
可一提设备故障,就含糊。
现在看,不是他忘了。
是他不敢说细。
陈克明这时开口:
“昨晚工人反映,厂里从上个月开始就有部分工段不正常运转。”
“设备停工到底是原因,还是借口,厂里自己应该说清楚。”
黄志成立刻道:
“陈主任,厂里确实困难,但绝不是故意拖欠工资。”
周崇山把茶杯放下。
“不靠嘴说。”
“下午两点前,准备四份材料。”
“设备报修。”
“采购记录。”
“工资发放。”
“银行流水。”
“园区办、工信、人社三家一起进厂核。”
他看着黄志成,语气很平:
“真困难,县里协调。”
“拿困难当幌子,后果你自己清楚。”
黄志成脸色彻底难看下来。
会议散后,陈克明没有让林知远回办公室。
“跟我去档案室。”
档案室在政府楼后侧。
一进门就是旧纸和灰尘的味道。
陈克明递了调阅单:
“青华建材厂,近三年技改、设备补贴、重点企业备案。”
老冯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厂子最近挺热闹。”
陈克明没接话:
“材料调出来。”
一摞旧档案很快摆到桌上。
林知远戴上手套,一份份翻。
很快,他的手停住了。
青华建材厂两年前拿过一笔县里的技改补贴。
申报理由是:
更新主生产线,提高能效和产量。
材料里写得很清楚。
设备型号。
数量。
验收照片。
补贴金额。
可黄志成今天口口声声说“坏了”的粉磨和混料设备,从型号和编号上看,根本不是当年申报更新的那一批。
林知远把两页材料抽出来,递给陈克明。
“主任,您看。”
陈克明接过去,看了几秒,眉头一点点皱紧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现在不敢下结论。”
林知远声音很稳:
“但至少两套材料对不上。”
“如果厂里拿这套设备停工作为欠薪理由,那就不是经营困难这么简单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