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青华建材厂门口的碎玻璃还没清干净。
雨水顺着厂区排水沟往外流,地上几张被踩烂的工资条贴在泥里,像一层脏白色的纸皮。
林知远一夜没睡。
他站在接待室门口,把最后一页记录补完。
时间线、欠薪人数、厂方表态、周崇山现场要求,还有那条陌生短信,全都写了进去。
许南枝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工人确认名单。
“三十九个人。”
“十二个拖欠三个月,二十七个拖欠两个月。”
“厂里之前报给人社的名单,少了六个。”
林知远抬头:“少的六个是什么情况?”
“两个劳务外包,四个试用期。”
许南枝冷笑了一下。
“厂里想先把他们切出去。”
林知远把名单夹进本子。
“这也写进去。”
许南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真准备把短信也写进去?”
“写。”
“会有人说你小题大做。”
林知远合上本子。
“如果我不写,他们下次就敢直接打电话。”
许南枝没再劝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刚进政府办两天的年轻人,身上有股很少见的硬劲。
不是莽。
是知道自己会惹麻烦,但还是把该留的东西留下来。
回到县政府时,已经快早上八点。
综合科里安静得有些不正常。
昨天还只是个新人的林知远,今天已经成了“跟着周县长跑了一夜”的人。
这种变化,不需要谁明说。
一个眼神,一句停顿,就够了。
陈克明把他叫进办公室。
“昨晚现场情况,整理成专报。”
“九点半前给我。”
林知远点头:“好。”
陈克明又问:
“短信也准备写?”
“是。”
陈克明看着他: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写进去,就不是普通记录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克明沉默两秒,点头:
“那就写清楚。”
“别带情绪。”
“只写事实。”
林知远出来后,刚坐下没多久,孙奕鸣就端着杯子走过来。
他看了一眼林知远的草稿,笑得很轻。
“短信也写啊?”
林知远没有抬头:“嗯。”
孙奕鸣压低声音:
“小林,我劝你一句。”
“你刚来两天,别把自己写得太重要。”
“人家可能就是吓你一下。”
“你要是把短信写进专报,领导会怎么想?”
林知远终于抬头。
“领导怎么想,不是我能决定的。”
“但短信存在,是事实。”
孙奕鸣的笑淡了一点。
“你这样做,很容易得罪人。”
林知远平静道:
“我不写,也已经得罪了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雯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。
乔国梁端着茶杯从旁边经过,低声丢下一句:
“这句倒像个政府办的人了。”
九点二十分,专报送到陈克明手里。
陈克明看完,只改了几个字,就亲自送去了周崇山办公室。
十点四十,青华建材厂协调会提前召开。
参会的人比昨晚更多。
人社、工信、园区办、信访,还有厂方负责人黄志成。
林知远坐在靠后位置做记录。
黄志成今天明显收拾过。
新衬衫,头发也梳得很整齐。
他进门时,先朝周崇山点头,又很自然地往林知远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却不是陌生人的眼神。
林知远握笔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忽然意识到,黄志成知道他是谁。
会议开始后,人社先报欠薪名单。
“三十九人,合计拖欠两个月至三个月不等。”
工信局接着报设备情况。
“初步核查,厂内主线设备并非昨晚突发停机。”
“至少三天前就已经停工。”
会议室里一下安静。
周崇山看向黄志成。
“昨晚你说情况来得突然。”
黄志成脸色僵了一下。
“周县长,我当时也是刚赶到现场,掌握不全面……”
“厂是你的。”
周崇山声音不高。
“设备停了三天,你说掌握不全面?”
黄志成额头开始冒汗。
但他很快调整过来,忽然看向后排的林知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