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说要带陆沉去见一个人。
陆沉问是谁。老周说,是民间的人,跟他们不是一伙的。陆沉又问为什么要见。
“你早晚要见到。”老周说,“先认认脸。”
······
车开了很久,开出城区,拐进一条老街。
街两边的房子都矮,墙根起着青苔。有几家的门板歪着,风一吹,吱呀吱呀。
路上没什么人。偶尔有辆电动车过去,骑车的都绕开了这条街,好像谁也不愿意从这儿走。
陆沉问车里的人是谁。老周说,是收容过怪谈的人,收完,退下来了。
车停在一家面馆前。招牌褪了色,写着“福记”。门口的帘子油亮,一看就挂了有些年头。
“就这儿。”
“面馆。”
“兼着。”老周说,“他们叫自己,拾遗会。”
······
陆沉掀帘进去,一股热气扑面。
面馆不大,四五张桌子。墙上贴着几十年前的价目表,纸都黄了,边角卷起来,被人用胶带贴过好几回。
靠窗那桌,坐着三个人。
一个缺了两根手指,正用一只手夹着筷子吃面。缺的地方,是右手,中指和无名指齐齐断掉,断面很平。
一个眼睛上蒙着布,面前的面一口没动,碗里的汤都凉了。
还有一个,说话的时候中间会卡住,一个字要顿半天。
陆沉进门的时候,三个人都转过头。
缺手指的那个,看了他一眼,低头继续吃。
蒙眼的那个,朝着他的方向,闻了闻。鼻子抽动了两下,像猎狗嗅到了生人。
“新的。”蒙眼的说,“带着味儿。”
“什么味儿。”
“木头。”蒙眼的说,“刨花的味儿。”
陆沉的心,沉了一下。
他这才留意,这几个人身上,都缺着一块。像是谁拿刀,从他们身上,各切走了一样东西。
······
后厨帘子一挑,出来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左边袖子是空的。
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工装,右手里端着碗面。左手那只袖子,从肩膀往下,一直垂到腰,是别的布接上去的,颜色比工装深一截。
他走到陆沉对面坐下,把碗推过来,让他先吃。
他坐下来,问陆沉吃了没有。陆沉说没有。
“那就吃。”他把碗推过来,“这家的辣油,别的地方吃不着。”
陆沉没动。
“老周带你来的。”独臂的人说,“他这人,不会白带人出来。你身上,挂着东西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看你走路。”他说,“你左脚落地,比右脚重半分。坐过那把椅子的,都这样。”
陆沉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“你不用看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感觉不出来。”
“你是谁。”
“林昭。”他说,“拾遗会的。”
······
林昭把面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,抄起筷子。
他用一只手吃面,动作却很利索。筷头一挑,面条顺着进嘴,一滴汤都不洒。
陆沉盯着那只空袖子看。
袖子垂着,一动不动。可它跟着林昭的呼吸,一起一伏。
“看什么呢。”林昭没抬眼。
“你的手。”
“没了。”
陆沉问,拾遗会是什么。
“一群退下来的。”林昭吃了一口面,“收过怪谈,收不动了,退到这来,开馆子。”
他说,退下来就是身上少了点什么,干不了了。
他把筷子放下,左边那只袖子往前一送。
袖口打了个结。打结的地方,磨的发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