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,这条胳膊,是收容一只怪谈的时候没的。它咬着不放,他不要它,它要他。最后,他把胳膊一起给它,才算脱身。
陆沉看着那只空袖子。
陆沉问,能长回来吗。
“你说呢。”
······
林昭朝那桌三个人,抬了抬下巴。
他说,缺手指那个,收的是一只专咬人的怪谈。他伸出手,想按住它,两指头没了。
“那个蒙眼的呢。”
林昭说,那只怪谈长在眼睛里,他把它从自己眼里挖了出来。陆沉问,挖出来就能脱身。林昭说,能,只要你舍得。
陆沉没说话。他看向蒙眼那个人。那人面前的面,汤面浮着一层油花,可他一点没动。
像是连吃饭,都得先问过什么。
桌上那三碗面,只有一碗在动。另外两碗,从陆沉进门起,就没被碰过一下。
“你以为收容是本事。”林昭看着他,“它不是。它是账。”
陆沉问是什么账。
“你每收一个,都要押点东西在它那儿。”林昭说,“押的多少,看它多贪。有押手指的,有押眼睛的,有押记性的。”
“那押什么最划算。”
林昭笑了。
“押什么,都不划算。”他说,“区别只在,赔的是手,还是命。”
······
面馆里静了一阵。
后厨传来水声,那个卡壳的人进去帮忙了,碗筷碰在一起,叮当响。
陆沉坐在那儿,看着自己一双好好的手。
他问林昭,认识老周多久了。
“二十年。”林昭说,“我退下来那年,他刚进这行。”
陆沉又问老周那只眼。
“也是账。”林昭说,“他收的那只,从眼睛里长出来。他自己抠的。”
陆沉想起老周眼罩下那块暗色的窝。
他又想起虞见月。那间屋子里,唯一一个身上不缺东西的人。
“你们这儿,”他说,“怎么都是缺的。”
“进来的时候都是全的。”林昭说,“缺的,是出去的时候带走的。”
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碗一推。
“你身上现在挂着两只。”他说,“别急,慢慢你就知道,你缺什么了。”
“两只。”
“一只椅子。”林昭说,“还有一只,还在路上。”
······
陆沉一怔。
他问林昭,怎么知道自己身上有几只。
“闻出来的。”林昭说,“我们这几个人,别的本事没了,鼻子还在。”
“那你闻闻,我缺什么。”
林昭看了他很久,没答。
他站起来,收了碗,往出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他敲了敲自己那条空袖子的肩口。那声闷响,像敲在一件空衣服上。
“记着。”他说,“收容怪谈的人,最后都得赔点什么。”
“区别只在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赔的是手,还是命。”
······
陆沉从面馆出来,天已经暗了。街上的灯只亮了一半,另一半的灯罩里塞着鸟窝,透下来一团暗。
老周靠在车边等他,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。
“看明白了。”
“看明白一半。”陆沉说,“收容是要还账的。另一半,我还没想明白。”
老周把烟塞回兜里。他没马上说话,先抬头看了一眼街口那盏坏灯。
“另一半,”他说,“等你缺第一样东西的时候,就明白了。”
陆沉上了车。
车窗里,他看见面馆的灯还亮着。三道影子映在帘子上,一个在吃面,一个在发呆,一个来回走动。
都是缺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