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。”
“你先回答我。”陆沉没坐。
“他是不是被抹了。”
“是。”老周说。
老周说,因为那晚,老魏进了场。怪谈的场。进去的人,被抹掉以后,就不存在了。没人记得他来过。
“那我怎么记得。”
“你不算。”老周说,“你身上挂着怪谈,你的记忆,它抹不动。”
陆沉又问照片。
“照片是死的。”老周说,“死的容易抹。一张纸,一个文件,一个硬盘,它顺手就擦了。”
“那整个人呢。”陆沉问,“那么大一个人,说没就没了。”
“人还在。”老周说,“他没死。”
“被抹,不是被删。”老周说,“是这世上,跟他有关的线,全断了。名册上没有他,档案里查不到他,认得他的人,把他忘了。”
陆沉的手,攥了一下。
“那他活着,跟死了有什么两样。”
“有。”老周说,“被抹的人,还在这世上走着。只是走着走着,谁也不认得他。有一天,他自己也会忘了他自己。”
屋里静了。老周端着杯子,没喝,也没放下。
陆沉盯着桌面。他忽然想起,自己来雾州才几个月,认识的人本就不多。要是哪天他也被抹了,会有人发现吗。
陆沉想起他手里那张纸。
“我抄在本子上的那行字。”他说,“怎么没被擦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“因为那是你亲笔写的。”
“亲笔写的,不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老周说,“怪谈能改机器,能改别人的记性。可它改不了你亲手写下的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说不清。”老周说,“大概是,你写的时候,那个字里,有你自己在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所以这一行,我们有个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。”
“重要的东西,别存手机。”老周说,“写下来。亲手写。”
他从抽屉里,拿出一支笔,推给陆沉。
“你自己的记录,你自己写。别人替你写的,都靠不住。”
陆沉看着那支笔。
他想起那间小屋。想起虞见月的桌子上,码着的那一摞本子。
她抄了四年。
一笔一笔。
原来不是为了留档。
是为了,让那些东西,别被忘干净。
他想起虞见月桌上那摞本子,又想起老周推给他的那支笔。
两样东西,一个意思。
回去的路上,陆沉想通了一件事。
怪谈能抹记性,能抹照片,能抹文件。
可抹不掉他亲手写下的字。
那这些字,就是他手里唯一靠得住的东西。
他把那支笔别进上衣口袋。
口袋另一边,是他记岩芯的本子。
一个记土,一个记人。
······
宿舍里,隔壁床的工友在打呼噜。灯很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。
陆沉坐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老魏被抹了,可那盏灯数过的人里,有老魏。
那盏灯,记得他吗。
如果灯记得,那灯就是唯一的见证。
可灯不会写字。
到宿舍,陆沉坐下。
他翻开本子的新一页,提笔写下第一行。
“第X天。老魏。被抹。”
写完,他盯着那行字看。
然后,他在底下又添了一行。
“抹的不是人,是别人记得他的理由。”
他合上本子,压在枕头底下。
躺下之前,他又想了一遍老周那句话。
怪谈抹不掉亲笔写下的东西。
那么,巴不得有人写下这些的人,又是谁。
他闭上眼。
窗外雨声不停,一下,一下,落在窗台上。
那声音,跟灯数人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
他数着,数着,睡着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