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张了张嘴,报了自己的名字。
女孩低头,在“载体姓名”那一栏写下两个字。
陆沉。
她写完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,才抬起来。
陆沉盯着那两个字看。
字写得比他见过的都工整。一横一竖,都压在格子线上,像用尺子量过。
“登记完,我是不是就能走了。”
“还有几栏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触发的,都要记。”
“触发什么。”
“守则。”她翻到新的一页,“你今天,是不是动过什么。”
陆沉没答。他想起护坡、想起钢筋、想起那盏灯。
“你在哪动的。”她抬眼看他,又低下头,“不用说怎么动的,说在哪就行。”
“基坑里。”他说,“东边护坡塌了。”
她写下去。
“还有别的地方吗。”
“北边楼里。”
“嗯。”她没有追问,“够了。”
······
“这些都要记吗。”陆沉问,“连我在哪动的手,也记。”
“记。”她说,“动过的地方,会留下痕。痕淡的快,隔一天就看不着了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对不上的时候,有用。”她说,“同一条街,隔三年再出事,两相对照,就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东西回来了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他忽然觉得,她记得的不是怪谈,是痕。
是那些旁人看不见、过一天就散了的东西。
她写字的时候,陆沉注意到一件事。
她的桌上,码着一摞本子。
不是新的。本子边角磨的发白,有的封皮上还贴着旧标签。
她写完手上的,顺手从那摞里抽出一本,翻到中间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抄的。”
“抄谁的。”
“抄档案。”她说,“每一份收容档案,我都亲手抄一份。”
“打印不行吗。”
“打印的容易丢。”她说,“系统一删,就没了。手抄的,删不掉。”
陆沉看着她。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纸上,像那几行字比对面这个人重要。
“抄它干嘛。”
“万一哪天它丢了。”她说,“总得有人记得,它本来是什么。”
······
她抄的很细。一页档案,她要抄小半个钟头。抄到地名,她会停一下;抄到日期,她会再看一遍原页。
陆沉后来翻过她抄的本子。每一本都编了号,写在封皮内侧,小小的一串。
最早那本的编号,是四年前。也就是说,她做这件事,已经做了四年。
陆沉觉得这话有点怪。
一个登记员,抄一堆旧档案,图什么。
可他没有再问。
她合上刚才那本,把它放回那摞的最下面,压齐。
放的时候,她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。
陆沉看了一眼,就移开了。
什么也没有。
雪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今天的记完了。”她说,“明天你再来一趟。”
“还来。”
“你身体里那只,还没登记完整。”她说,“等它第二条出来,我补上。”
陆沉站起来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叫住他。
她从那摞本子里,抽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
纸上是刚才她写的那几行,一字不差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的记录,你该有一份。”
陆沉接过纸。
纸上除了他今天说的,最后还有一行小字,是刚添上的。
“右耳失聪。当天可复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右耳——”
“你进门的时候,”她说,“一直偏着头。跟人说话,总把左边转过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