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把那张照片发给了阿凯。
“哥,你拍的什么玩意儿。”三分钟后,阿凯回了消息,“就一地水,哪来的椅子腿。”
陆沉把照片放大,又看了一遍。
他影子旁边多出来的那一条,木头,缺一截,断口缠着生锈的铁丝。清清楚楚。
“你再看一眼。”
“看了三遍。”阿凯说,“就一地水,还有你自己一条影子。哥,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。”
陆沉把手机扣在胸口,躺在一片黑里。
别人看不见那条腿。
看不见,就说明那不是水渍,不是错觉。是他自己身上,多出来的东西。
他翻来覆去,后半夜才迷糊睡过去。
······
雾州的雨没停。
陆沉到工地的时候,B栋楼下围着人。
老赵站在人堆外,脸拉的很长。
“都散了。”他挥手,“该干啥干啥,别围。”
阿凯从人堆里钻出来,凑到陆沉身边。
“哥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B栋的老魏,昨晚收工往楼下跑。”阿凯压着声,“楼梯间摔了,腿断了,人也不太对。”
“怎么个不对。”
“工头今早去接他。他坐在楼梯口,问他昨晚干了啥,他一脸茫然,说不上来。”
陆沉问:“他为什么跑。”
“谁知道。”阿凯搓着胳膊,“有人说,他昨晚听见楼上有熟人喊他。这么大的雨,谁往楼上去。”
“他跑了多远。”
“没多远,也就两层。”阿凯缩了缩脖子,“可就这一摔,他好像把那一整段给忘了。问他,他啥都记不起来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他想起昨晚那盏灯。灯转完一圈,点了七个人的名。数到他头上,他站住了,没跑。
灯就过去了。
老魏跑了。
“哥。”阿凯看着他,“你说老魏,是不是撞坏了脑子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沉说,“我上去看看。”
“看啥啊。”阿凯拉他,“别去了,邪乎。”
“我就看一眼。”
“你可别学他。”阿凯压低声音,“老魏昨晚跑了,今早就傻了。哥,你不觉得,那楼梯间里有东西在撵人吗。”
“撵什么人。”
“往下撵。”阿凯咽了口唾沫,“听人说,那灯一亮,谁站不住,谁就得往下跑。”
陆沉没接话。
“行了。”他拍拍阿凯的肩,“你先去领工具,我上去看看就下来。”
······
陆沉往B栋走。老赵拦了他一下。
“你上去干啥。”
“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看。”老赵瞪他,“人已经送走了,你能看出花来?今晚还加班,别耽误。”
“十分钟。”
老赵盯了他两秒,没再拦。
陆沉进了楼。
楼梯间很暗。灯坏了两盏,只剩声控的应急灯。他一级一级往上走。
到三楼,他停住了。
他看得见。
不是眼睛看。是他脑子里,多了一层东西,像有人在黑暗里替他描了一边线。
每一级台阶都有一点斜。栏杆往左偏了半寸。头顶那盏应急灯,重心压在灯泡的右边。
整段楼梯,说不出的歪。
他伸出手,对着栏杆,虚虚的扶了一下。
栏杆没动。可那道歪,被他扶正了。
手心里像被人抽走了一根线,轻得几乎摸不着。他试着又往左挪了半寸,楼梯间忽然安静下来,那种歪劲散了。
陆沉站在原地,手心有汗。
昨天坐上那把椅子,他得了一个本事:能看见东西的重心偏在哪,还能悄悄挪一点。
挪一根钢筋,他耳朵聋了半宿。
现在他明白了,那不是全部。
他抬头。
不只是楼梯。
楼里每一根立着的钢管、每一扇没关严的窗、每一块翘起的脚手板,重心在他眼里都亮着一点。他看的越久,够的着的东西越多。
楼外,那盏探照灯还在转。
灯没亮的时候,是灰的。可只要它亮起来,光柱的中心就有一根细线,笔直的往下坠。那是它正在点名的地方。
陆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昨天他只能看见人身上的线。今天,他能看见线的另一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