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腿的椅子不该坐。可惜那时候,陆沉不知道。
雾州下了整夜的雨。
工地挖到一半,挖掘机从坑底刨出一把木椅。
红木,掉漆,左边那条后腿断了,用两圈铁丝缠着。
“坑里刨的,谁敢往家带?”师傅摁灭烟蒂,扭头就走。
雨这么大,坑这么深,没人愿意下去搬它。椅子就搁在坑边。
······
陆沉下坑,是为取一份落在钻机边的记录本。
泥水没过脚踝。他看见那把椅子被人挪到了干燥的一角,椅面朝上。
他从早站到晚,腿像灌了铅。
他抹了把椅面,坐了下去。
······
坐下的那一秒,世界翻了个面。
像有人把一幅画揭起来,翻面,按回原处。
脚边那滩水,映着的不是天。
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。
黑暗里浮出一行字,笔画很细,像用缝衣针刻上去的。
【守则·一】
不能跑。
计数者在场时,必须原地不动。
违规者,反噬。
······
他眨眼,字没走。掐了自己一把,字还在。
幻觉不会跟着视线移动,这么久也没散。
他扶着椅背站起来。起身的一瞬间,那行字淡下去一点,没消失。
“什么玩意儿。”他骂了一句,声音掉进雨里。
······
基坑对面还有七八个工友在收尾。
陆沉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每个人身上,都缠着一根线。
很细,几乎看不见,从头顶垂到脚边的水里。线的另一头,没入那盏探照灯的光柱。
探照灯架在东侧那根高杆上。灯头正在慢慢转。
灯照到谁,谁身上的线就绷一下。
陆沉数了数。灯转完一圈,点了七个人的名。
第八个,是阿凯。
阿凯正蹲在钢筋堆前捆扎扣,背对着灯,什么都不知道。
线绷直的那一刻,陆沉听见头顶“咔”的一声。
他抬头。
脚手架上横着的那排螺纹钢,断了一个角。
滑出来的方向,正对着阿凯的后脑。
······
陆沉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。
那排螺纹钢的重心,往阿凯那边偏了一点点。
可就是这一点点,能让整捆钢筋塌下来。
他伸出右手,朝着那个方向,虚虚的推了一下。
“哐——”
钢筋砸在阿凯脚边,离他后脑差了不到半米。
······
“卧槽!”
阿凯连滚带爬出去两米,回头瞪着那堆钢筋,脸白得像纸。
“谁松的扣!”
没人应声。
老赵从板房里冲出来清点人数。
“都给我站好了!一个不落,报数!”
七个人从坑里、从架子下钻出来,灰头土脸的站成一排。
老赵数了两遍,眉头拧起来:“阿凯呢?”
“这儿呢!”阿凯揉着膝盖站起来。
“吓死我了......”旁边一个工人搓着胳膊,“好端端的,钢筋怎么就断了。”
“赵哥,那钢筋的扣,早上是我捆的。”一个瘦高个挤过来,声音发飘,“铁丝拧了三道,我还拿钳子紧过。它不能自己松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老赵盯了他两秒,把烟从嘴里拔出来,又塞了回去。
“明天验收,谁也别声张。”
“可赵哥——”
“我说了,别声张。”
······
陆沉站在坑边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知道刚才那一推不寻常。钢筋自己不会那样塌,是他把重心挪了一下,像有人在看不见的秤上,偷偷换了个砝码。
老赵喊着集合。
陆沉张嘴应了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