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出去了,他自己却没听见。
他愣了一下,抬手拍了拍右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右耳是空的。
雨声、骂声、脚步声,全挤在左耳里。右半边脑袋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“哥,你咋了?”阿凯凑过来。
陆沉转头,只看见他嘴在动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你咋了!”
“耳朵......有点背。”陆沉抹了把脸上的雨,“没事,淋的。”
阿凯狐疑的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陆沉站在原地,没敢再动。
那行字的意思,他大概懂了。
帮忙是免费的。
代价,是收费的。
······
探照灯又转了起来。
这一次,它转的很慢。
一圈,两圈。
然后停住了。
停在陆沉身上。
他身上那根线,绷的比谁都直。
头顶“咔”的一声,比刚才那声近的多。
有句话贴着他的骨头响起来,很轻,像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的。
“还差一个。”
······
陆沉的第一反应是跑。
他的腿已经往外迈了半步。
脑子里那行字亮了一下。
不能跑。
陆沉把那只脚硬生生收了回来。
他站定。灯照着他,线绷着他,光柱里全是白毛雨。
他数着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。
灯没有熄。
灯在数。
······
数到第十下,光柱移开了,扫过基坑对面,把七个人一个个照过去。
它没有停。
陆沉身上那根线,松了。
他没敢立刻走,等灯转完两整圈,才退进坑壁的阴影里。
后来他才琢磨明白一点,那盏灯,数的是人。
而他,好像已经不算了。
椅子留给他的第一件东西,就是这一点猫腻。
······
回工棚的路上,阿凯跟在他后面,一步不离。
“哥,你说今天那钢筋,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。”
“没看出来。”
“我总觉得有人推了我一把。”阿凯搓着胳膊,“可我一回头,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陆沉没吭声。
“你说这工地,是不是有点不干净?”阿凯压低声音,“我来才半个月,就听他们说过两回。去年冬天,前面那栋楼挖基坑,也出过事。有个人掉下去,捞上来就没气了,可谁都说,那人第二天还照常来上工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好几个。传的有鼻子有眼。”
“那张椅子呢?”陆沉问,“挖出来的时候,你也在场。”
“在啊。”阿凯缩了缩脖子,“六米底下,除了土就是石头,没房基,也没棺材。就一张椅子,四条腿,缺一条。我总觉得,它在那儿等人。”
陆沉停下脚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哥,你那会儿怎么站那儿一动不动?”阿凯忽然问。
“腿麻了。”
“麻那么久?灯都转了半圈。我喊你,你也没应。”阿凯凑近,“哥,你看见啥了?”
“雨。”陆沉说,“啥也没有。”
“哥。”走了一段,他又开口,“那椅子,明天还在不在了?”
······
收工回宿舍,已经过了十点。
工棚外的积水退下去半尺,路灯照在地面上,泛着一层油光。
陆沉洗完澡,躺在床上,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相机,翻过镜头,对着地上拍了一张。
照片里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。
他放大照片。
那条影子,比他的腿,多出一条。
多出来的那一条,是木头的。
缺了一截。
断口的位置,缠着两圈生锈的铁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