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福山没有马上去碰第二张单子。
炕桌边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王桂芝也察觉到了不对,放下刚拿起来的抹布,凑过来问:“咋回事?”
“账上写我领了东西。”
“你领过没有?”
“领过一回。”
周福山终于拿起那张单子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“雪刚小那两天,建民忙不过来,我跟老梁去了趟公社,拉回来一批粮、盐和煤油。”
周建民马上点头。
“那一趟我知道。”
“车还是公社借的。”
“可后面这两张……”
他伸手点了点。
“我没让福山叔去。”
周长青站在炕沿边,没有急着插话。
第一张有问题的单子上,写着八十斤玉米面、六斤棉花,还有两桶煤油。
第二张更怪。
四十斤杂粮。
一批冻伤药。
外加几包红糖和盐。
经手人全是周福山。
而且每一张下面都有名字。
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。
“爹。”
周长青问,“你平时签自己名字咋写?”
周福山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还能咋写?”
周长青把铅笔推过去。
“写一个。”
“你小子怀疑你爹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出来?”
嘴上骂归骂,周福山还是扯过一小块旧报纸,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。
周福山。
他的字谈不上好看。
但很有特点。
“周”字最后一竖有点往左。
“福”字写得紧。
最后那个“山”,中间一竖特别长。
周长青把报纸放到单据旁。
不用他说,几个人一眼就看出区别。
单据上的“周福山”三个字,写得规规矩矩。
尤其最后那个山。
三个竖几乎一样高。
周建民脸一下沉了。
“不是一个人写的。”
周福山冷笑。
“废话。”
“我自己的字,我还能不认识?”
王桂芝这下彻底明白过来。
“这是有人拿你名字领东西?”
屋里的气氛一下变了。
前面还只是账对不上。
现在变成了有人冒领。
而且还把名字落在了周福山头上。
这要是以后真查下来,光看纸面,谁说得清?
赵秀梅站在门边,小声道:“爹,那些东西到底下来没有?”
“肯定下来了。”
周建民声音也不好听,“公社那边的总表已经结过一次。哪个生产队领多少,谁签的名,上面都有。”
“现在就是咱队里的发放数和公社那头的领用数对不上。”
“差的东西也没进咱仓房。”
王桂芝立刻道:“那就去找公社说清楚啊!”
“现在去?”
周福山瞪她。
“拿两张纸过去,说不是我签的,人家就信?”
“那咋的?”
王桂芝火气也上来了,“还能让你背这个黑锅?”
“娘。”
周长青叫了她一声。
王桂芝这才没再继续。
周长青却觉得父亲说得对。
现在最麻烦的地方,就是他们手里只有“不认账”。
可冒领东西的人既然敢把名字写上去,大概率不会只留下这么明显一个窟窿。
“周叔。”
赵秀梅忽然想起什么,“那几天咱队里东西都是谁负责往回拉的?”
“人不少。”
周建民皱着眉想。
“大雪刚停的时候,路没完全通,公社的东西也不是一次送齐。”
“第一趟福山叔跟老梁。”
“第二趟我自己去。”
“后面还有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。
周福山也像想起什么。
“德发是不是去过一趟?”
“对。”
周建民点头,“孙德发去过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来,周长青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孙德发。
靠山屯大队那边管仓房的。
四十来岁。
人不算坏,也不算多讨人喜欢。
平时嘴甜,见谁都笑。
因为识字会算账,这几年一直帮着大队管粮和仓。
前世周长青对这个人印象并不深。
只依稀记得后来有一年,孙德发一家突然搬走了。
当时屯里还传过不少闲话。
有人说他媳妇娘家在县里,去县里享福。
也有人说他惹了事。
到底什么事,年轻时的周长青压根没往心里去。
可现在把这些事放到一起……
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孙德发那趟,拉了啥?”
周建民没想到周长青突然问这个。
“我想想。”
“好像是棉花和煤油。”
“还有一点粮。”
王桂芝立刻问:“有多少?”
“我哪记得那么细。”
周建民苦笑,“那几天乱成啥样了,你们又不是不知道。谁家房塌了,谁家冻伤了,牛棚差点出事,整天脚不沾地。”
“而且德发本来就管东西。”
“他拉回来以后报多少,咱就照多少往下发。”
说到最后,周建民自己先不说了。
几个人都听出来了。
问题恰恰就在这里。
负责去领。
负责回来入账。
还是同一个熟悉账目的仓房管理员。
如果真有人想从中动手脚,他比一般人方便得多。
可方便归方便。
这不能当证据。
周福山也马上提醒。
“没证据别瞎说。”
“德发跟咱一个屯这么多年,你现在因为几张账就怀疑人家,到头来万一弄错了,以后咋见面?”
周长青点头。
“我没说就是他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静。
周福山却多看了儿子一眼。
他现在已经有点了解这个二儿子。
越是这种不急不躁的时候,心里往往越在琢磨事。
“长青。”
“嗯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