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事你别乱掺和。”
周福山声音沉了些,“账是我们几个大人的事,你该捕鱼捕鱼,该进山进山。”
周长青听乐了。
“爹,我都二十四了。”
“咋?”
“二十四我就不是你爹了?”
“……”
周长河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周福山回头瞪他。
“大老爷们笑啥笑?”
周长河马上低头喝水。
王桂芝反倒站在儿子这边。
“长青现在见的人比你多。”
“食品站、收购站,县里他都跑。”
“说不定真能看出点啥。”
“你别啥事都把儿子往外推。”
周福山被媳妇堵得半天没话。
最后只是哼了一声。
周建民却已经重新拿起那些单据。
“先不说谁干的。”
“有一件事得赶紧弄清。”
“这些单子到底是从哪出来的。”
“公社原始领用表要是也写着福山叔的名字,那说明东西真被人领走了。”
“如果公社那边没有——”
周长青接话:“那就是咱这边有人改账。”
周建民点头。
就是这个意思。
事情一下清楚了不少。
先查公社原始领用单。
再查生产队实际入库。
最后查谁去拉的东西。
三头一对。
总能找到哪一截不对。
周福山起身穿棉袄。
王桂芝看他:“你干啥?”
“去队部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周福山把扣子一颗颗扣好,“那边还有一本雪灾时候临时记的出库账。”
“我记得每家领多少都划过。”
周建民也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王桂芝有些不放心。
“天都快黑了。”
“就在屯里,能让狼叼了?”
周福山说完,又回头看周长青。
“你不许去。”
周长青都被气笑了。
“我为啥不能去?”
“家里总得留个人。”
“你哥在。”
“你哥没你心眼多。”
周长河:“……”
屋里几个人又没忍住。
连刚才沉下来的气氛都松了一些。
周长青也没非跟着。
父亲和周建民去查旧账,比他去更合适。
那本临时账是他们当时记的。
谁经手。
怎么发。
他们最清楚。
两人出去以后,天很快暗下来。
王桂芝坐在炕上越想越来气。
嘴里一直念叨。
“救命的东西都有人敢动。”
“真是饿死鬼托生。”
“别让我知道是谁。”
赵秀梅一边纳鞋底一边道:“娘,这还没查出来呢。”
“没查出来我不能骂两句?”
“能。”
赵秀梅赶紧低头。
周长青坐在炕沿,手里拿着那张父亲刚写过名字的报纸。
脑子里却还在翻前世的记忆。
孙德发后来为什么搬走?
七六年的救济物资。
七七年好像有人来过靠山屯查东西。
还是七八年?
时间隔得太久。
记忆像蒙着一层雾。
他只能抓到一些零碎片段。
其中最清楚的一幕,是很多年以后父亲喝多了,坐在门槛边骂过一句:
“当年姓曹的那个狗东西,要不是有人给他兜着,早该进去!”
姓曹?
周长青眉头忽然皱紧。
他原本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孙德发身上。
可靠山屯……
没有姓曹的。
至少没有哪个姓曹的碰过生产队的账。
那父亲骂的是谁?
正在这时,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周长河刚要出去看。
门已经被推开。
周福山和周建民一起进来。
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。
周福山手里还拿着一本封皮发黑的小账簿。
“找到了。”
王桂芝赶紧问:“对上没有?”
周福山没回答。
直接把账簿摊到炕桌上。
翻到中间一页。
上面歪歪扭扭记着雪灾期间各家领东西的数量。
周长青快速扫过去。
粮。
棉花。
煤油。
盐。
药。
加到最后,跟生产队实际发下去的数基本能对上。
也就是说——
生产队的账没少。
少的那批东西,从来没进过靠山屯的仓。
周建民坐下来,喝了一大口冷水。
“我又想起来一件事。”
“雪刚停第三天,德发确实去过公社。”
“但他回来那天,说公社没货了。”
“空车回来的。”
周长青抬头。
“谁让他去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
周建民摇头。
“我刚才问福山叔,也不是他。”
屋里再次静下来。
周福山把另一张纸往桌上一放。
那是从旧账簿夹层里翻出来的一张便条。
上面只写了一行字。
十一月二十七日,孙德发持曹干事批条去公社领救济物资。
周长青盯住那三个字。
曹干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