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长河也出来了。
“真修?”
“修。”
“咋修?”
这个问题周长青没有瞎吹。
他上辈子看过不少后来农村盖房。
但那是后来的东西。
七六年想在屯里盖什么大砖瓦房,不现实。
材料。
手续。
人工。
样样都不是有钱就能随便解决。
“先把土墙、房顶、仓房这些弄扎实。”
周长青说道:“真缺砖瓦木料,到时候让爹去队里问问该怎么走手续。”
周福山点头。
这话他爱听。
不是挣了几个钱就觉得什么都能干。
“木料得提前弄。”
“土坯开春自己脱。”
“苫草也能备。”
周福山说着说着,自己先认真起来,“真全拾掇,人工倒好说。屯里找十来个熟人搭把手,管饭,再把欠的人情还上就行。”
王桂芝还在心疼。
“那钱呢?”
周长青笑了。
“娘,咱家现在最不缺的,就是挣钱的路。”
“吹吧你。”
嘴上这么说,王桂芝脸上的表情却明显松了一些。
以前家里提起修房,那叫做梦。
现在至少真敢坐下来算了。
周长青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开春以前。”
“再攒三百块能动的钱。”
王桂芝眼睛一下瞪大。
“三百?”
赵秀梅都吸了口气。
周长河却没说不可能。
这段时间跟弟弟捕鱼、进山以后,他对钱的看法早变了。
“一冬天?”
“差不多。”
周长青看向大哥,“鱼不能天天狠捞,但也没断。山里还有东西。何叔那边开春以后药材也能接上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
他拍了一下东屋的墙。
“钱挣回来,不就是让家里住得好一点?”
王桂芝这回没再吭声。
反而转身进屋。
“那以前挣的钱谁都别乱动。”
“先留着。”
周长青笑了一声。
“娘,我还没说现在就花呢。”
“你不说我也得防着。”
一家人正说着,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“福山叔!”
周建民掀开门帘进来。
怀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,肩头还有没化的雪。
“在家没?”
“在。”
周福山迎出去,“咋了?”
“公社让核雪灾救济的账。”
周建民把纸袋往炕桌上一放,眉头皱得很紧,“前几天忙着清雪、修路,一直没顾上。今天公社催了,说各生产队得把领了多少、发了多少重新对一遍。”
王桂芝给他倒了碗热水。
“这跟老周有啥关系?”
“雪最大那几天,福山叔不是帮我分过东西吗?”
“我有两处数拿不准,过来问问。”
周福山没当回事。
坐到桌边,把纸袋里的几张单子摊开。
周长青本来已经准备出去检查渔网。
可听见“雪灾救济”几个字,脚步慢了一下。
前世一些很久远的记忆,忽然冒了出来。
七六年那场雪以后。
靠山屯似乎真闹过一件事。
只是那时候他混账得很,家里的事从来不过问。
后来父亲年纪大了,有一次喝酒才骂过一句——
“当年雪灾下来的救命粮,都有人敢伸手。”
再具体。
周长青已经记不清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走到父亲旁边。
“爹,什么账?”
“你看你的。”
周福山嘴上这么说,却没遮。
第一张。
粮食。
第二张。
棉花。
煤油。
盐。
都是那几天陆续从公社送下来的。
周福山看了一会儿,眉头渐渐皱起来。
“建民。”
“咋?”
“这个数不对。”
周建民立刻靠近。
“哪个?”
周福山手指按在其中一行。
“这上头写着靠山屯领了二百八十斤救济粮。”
“咱那天分的,有这么多?”
周建民脸色一沉。
“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找你。”
“我记得不到二百斤。”
“可公社送下来的总表,就写的二百八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了。
周长青低头继续看。
再往下。
棉花的数也对不上。
煤油也多了一截。
不是差一斤两斤。
明显多。
周福山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把第二张纸抽出来。
看了一会儿,忽然没动了。
“建民。”
声音都沉了下来。
“嗯?”
“这谁写的?”
周建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领用经手人那一栏。
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。
周福山。
周福山盯了足足几秒。
随后抬起头。
“这批东西,我没领过。”
周建民没有说话。
又从牛皮纸袋最底下抽出一张单子。
慢慢推到他面前。
“福山叔。”
“还有一张。”
“经手人写的也是你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