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百斤?”
周长河刚把最后一篓鱼搬进院子,听见马建军这话,手里的麻绳差点掉到地上。
他瞧瞧马建军,又瞧瞧弟弟。
“马同志,您说的是总共二百斤,还是让我们再弄二百斤?”
“总共二百斤!”
马建军笑着摆手。
“我就是有再大的胆子,也不敢张嘴让你们两天弄四百斤啊。”
周长青没急着答应。
“啥时候要?”
“最晚后天下午。不过我想明天就收齐,省得临时出岔子。”
马建军从棉袄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“县里有几个单位要鱼,咱食品站正好负责收。前几天一直没凑够数,昨天听说你弄了三十多斤,我还当是赶巧。今儿一看,嘿,你小子是真有门道。”
他说着,走到鱼篓旁边,掀开麻袋瞧了瞧。
鲤鱼、鲫鱼,还有些个头不大的杂鱼,分得挺清楚。鱼身上没多少泥,鳞片也完整。
马建军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货没问题。就是有一样,送来的鱼得新鲜,不能拿在外头冻了好几天的东西凑数。”
“这个您放心。”
周长青接过那张收购单,看完后问道:“不同鱼是不是不同价?”
“那当然。大鲤鱼四毛五,个头合适的鲫鱼三毛五,小杂鱼两毛五。到站里分类过秤,按实际斤数算。”
周长河听得直咂舌。
四毛五一斤!
自家种地忙上一整天,最后能落到手里的现钱都未必有多少。
周长青却没露出多大的喜色。
他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。
今天这批鱼有一百三十七斤四两,给家里留五斤四两,正好还能送一百三十二斤。
也就是说,明天只要再补六十八斤,就能交差。
问题在于,今天那个深水窝已经动过一次,底下的鱼受了惊,明天再照原样下一网,未必还能有这么多。
“马哥,我接了。”
周长青将单子还回去。
“今天先送一百三十二斤,剩下六十八斤,明天下午之前给您补齐。”
马建军听完一乐。
“你算得倒快。”
“可话我得说前头。”周长青接着道,“咱们按您站里的正式收购单走,斤两、等级当面称清楚。这鱼要是送到了,您可不能说不要就不要。”
“瞧你这话说的,我还能坑你?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鱼不像别的东西,耽误一天就可能坏了。我这边也得有个准数。”
马建军想了想,点头。
“行。今天这批先过秤记账,等明天凑齐,我让财务一块给你结。”
这事算定了。
马建军走后,王桂芝从灶房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干豆角。
“长青,两百斤鱼啊,你真能弄够?”
“差六十八斤,试试看。”
“你可别为了挣这点钱,把命搭进去。”
“妈,我有数。”
周福山在一旁听着,忽然开口:“长河,你下午跟着去送鱼。回来把网好好补补,别明天再往那树根堆里下。”
“知道了,爸。”
周长青笑着看了父亲一眼。
老爷子平时话不多,可早上那张破网,他刚才也瞧见了。
一家人忙活着装鱼,周小满抱着条大鲤鱼舍不得撒手。
“二哥,这条咱家吃呗?”
“这条得卖钱。”周长青指了指另一只盆,“那儿给你留了鱼。”
小满往盆里一瞧,里头两条鲫鱼正甩尾巴呢,顿时眉开眼笑。
“那我晚上要喝鱼汤!”
“行,给你炖一锅。”
周长河在旁边打趣:“昨天还说吃鱼吃腻了,今天又要喝汤?”
“昨天的是小鱼,今天这个大!”
小满振振有词,把一家人都逗乐了。
下午,兄弟俩拉着爬犁,把鱼送到了食品站。
站里管过秤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职工,姓邱。
老邱一开始还不大相信两个人能送来这么多鲜鱼。等他掀开麻袋,瞧见一篓篓鱼摆在眼前,才放下手里的搪瓷缸。
“还真不少。”
“邱师傅,麻烦您给过个秤。”
“急啥,鱼又跑不了。”
老邱嘴上这么说,干活倒挺利索。
他先检查鱼,再按照个头和种类分开,一篓一篓过秤。
周长青站在旁边记数,周长河负责搬篓。
忙完以后,账本上记下了一百三十二斤。
其中大鱼二十五斤,鲫鱼六十七斤,其他杂鱼四十斤。
老邱拨弄算盘,报出一个数。
“四十四块七。”
周长河忍不住笑了。
四十四块七!
这还只是今天这一批。
他正要说话,周长青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“先记账,明天还得来呢。”
周长河这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。
老邱抬头看了他俩一眼,笑道:“你们兄弟挺有意思。大哥高兴得跟过年似的,弟弟倒稳得住。”
周长青也笑。
“明天那六十八斤还没弄上来,我现在高兴早了点。”
“这话实在。”
老邱把收货凭单撕下来递给他。
“拿好,明天补齐再结。”
回家路上,周长河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长青,你说咱明天要真能凑齐,得挣多少钱?”
“六十多块应该有。”
周长河扭头瞧着弟弟。
“你说得咋跟六块钱似的?”
“钱还没到手呢。明儿要是扑个空,咱俩还得跟马哥商量延期。”
周长河听完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“也是。那咱明天早点儿去?”
“得换地方。”
“还换?”
“今天把老河槽那窝鱼惊动了。再去下网,碰上空网的可能不小。”
周长河想了想,问道:“那你有新地方?”
周长青点点头。
“河湾下游有个小水口,咱以前放牛时经过的那个地方,你记得不?”
“记得,夏天水流得挺急,旁边还有片芦苇。”
“明天去那儿看看。”
第二天一早,兄弟俩又上了冰。
这回周长青没有急着动网。
他先沿着河岸走了一圈,仔细查看冰面上的颜色和裂纹。
水口附近的冰层比老河湾薄,靠近流水的地方还有一条发暗的带子。
周长河瞧着有些发怵。
“这儿能站人?”
“靠水口那边不能站。”
周长青用冰镩在一处厚实的冰面上试了试。
“咱就在这儿弄,别往前凑。”
他带着哥哥选了一段缓水边缘,开好冰眼,再把网顺着水下的回流方向送进去。
头一网拉上来,只有些鲫鱼和杂鱼。
两人忙活大半天,过秤才二十四斤六两。
周长河看着那点鱼,嘴角都耷拉下来了。
“差得还远呢。”
“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