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周长河就把弟弟从炕上叫了起来。
“还去老柳湾?”
“去。不过今天不下昨天那个窝子。”
周长青坐起来穿棉袄。头一天那网鱼回家过了秤,三十七斤八两。王桂芝高兴归高兴,翻来覆去只问一句:那冰到底结没结实?
这会儿她已经在灶房烙饼,听见兄弟俩说话,隔着门喊:“长河,你看着你弟弟点儿。鱼可以少打,人可不许往冰窟窿里钻。”
周长河笑了:“妈,您这话该嘱咐长青,他比我敢折腾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周长青系紧靰鞡,掀帘出来,“今天真要有人掉下去,八成是你。昨天走冰上,一个劲盯着鱼篓看。”
“那不是想看看装没装满么。”
王桂芝把两张热饼塞进布袋,又用棉套包了壶热水。她没跟着笑,只往两个儿子的手套上各拍了一下:“手冻麻了就回来,别硬撑。”
院子里的雪冻得咯吱响。周福山扶着门框,叮嘱长河把爬犁绳多检查一遍。
兄弟俩应了,拉着装网、冰镩和木杆的小爬犁,摸黑出了屯子。
老柳湾就在柳河拐弯的地方,岸边有片老柳树。
昨天他们在靠南的深水窝下网,收获不差,可周长青回去琢磨半宿,觉得不对。
鱼是有,却没多少大个的。那片水底平,流得又慢,适合小鱼躲冬,真正过冬的大鲫鱼、鲤鱼,多半还藏在更背风的地方。
河湾北头有一道半埋在雪里的老河槽。夏天涨水时,那里冲出个深坑,坑边是柳树倒下后留下的根盘。
天一冷,鱼喜欢挤在深水里,可水下还有暗流,网下错地方,弄不好连绳子都挂住。
周长河听完,望着黑乎乎的河面:“你昨天怎么不直接来这儿?”
“第一次试网,先摸稳当的地方。这里水底啥样,我得看准再动手。”
“合着昨天三十多斤,还是你先试手?”
“那不然呢?”
周长河乐了,肩上的冰镩又往上提了提:“行,今天我听你安排。”
到河边时,天色才泛白。
周长青没急着凿冰,先沿岸走了一截,用冰镩试过几处厚薄,又敲了敲冰面听声。
靠近河槽出口的地方发空,他插根枯枝做记号,领着哥哥往上游挪了十几步。
“这边能站。那边谁也别去。”
两人先开好下网口和出网口,又沿预定的网路凿出几个小眼。
周长河负责清冰渣,周长青用带钩的木杆在冰下接引绳索。网顺着河槽边缘慢慢展开,尽量避开那片树根。
忙活到太阳露头,周长河的眉毛上都结了白霜。
“我算知道了。”他用手背擦脸,“鱼站里的人收鱼时称一下就行,咱们在这儿可真是在拿命换。”
周长青递过去热水:“别抹鼻子,胡子都快冻冰上了。喝两口,等会儿才是费劲的。”
网放稳以后,两人在岸边歇了片刻。
起网时,周长河先攥住绳子往上一带,手上一沉。
“有货!”
他又拉了一把,绳子竟纹丝不动。
“长青,这回不对,像挂石头上了。”
周长青接过绳子,试着缓缓收紧。
绳子在手套里绷成一条直线,带着轻微的颤动,偶尔又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。
“有鱼,也有东西挂住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硬拽?”
“拽坏网,一条也捞不着。”
周长青把绳子绕在固定好的木桩上,沿着冰眼挨个看。
第三个冰眼下,水里的引绳向旁边偏出去不少,显然不是正常走向。
他心里有数了。
老河槽边那片倒柳树的枝杈,比他记得伸得更远。网被大鱼拖着兜过去,底纲多半挂上了水下的树杈。
周长河看着他拿起冰镩,赶紧拦了一句:“你别想下水啊。”
“谁下水?咱家两个人,还没到为了网往河里跳的份上。”
周长青沿引绳偏出去的方向,离原先冰眼两步远又探了探。确认冰层足够厚,才凿开一个口子。
碎冰刚捞出来,就看见底下有东西闪了一下银光。
不是一条,是好几条鱼挤在网里翻身,水面一下搅浑了。
周长河眼睛都直了:“这么多?”
“先别乐,捞不上来全白搭。”
周长青将带钩木杆伸下去,摸到底纲,把缠在枯杈上的绳子一点一点挑松。
第一次没挑开,木杆反倒被扯得一歪。
他收回来换了个角度,让哥哥从出网口稍稍放松绳子。
“你那边别使劲,越勒越死。”
“松多少?”
“就半尺。听我喊再往回带。”
周长河照做,手上控制着绳子,一寸一寸往外送。
水下那团乱网慢慢松开。
周长青借着木杆又拨了两下,忽然觉得杆头一轻。
“开了!收!”
周长河立即往后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