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靠山屯通往公社的路总算能走了。
生产队昨天清出来的那段路接上南边几个屯,虽然雪还厚,马车走着费劲,爬犁却已经能过去。
周长青起来的时候,周小满早就收拾好了。
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身上穿着刚续过棉花的旧棉袄,脚上还是那双补了两回的棉鞋。她坐在炕边,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。
周长青吃完一个苞米饼,故意问:“你今天不上学?”
“雪这么大,学校还没开呢。”
“那你坐这儿干啥?”
周小满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昨天说啥了?”
“说啥?”
“二哥!”
声音一下高了。
灶房里的赵秀梅没忍住笑起来。
王桂芝正在柜子里翻东西,听见兄妹俩斗嘴,回头骂了一句:“你闲得慌就别逗她,昨晚上念叨一宿,就怕你今天赖账。”
“我啥时候赖过她账?”
周长青笑着把棉帽戴上。
王桂芝这时候也翻出一个小布包。
打开以后,里面除了几张票,还有昨天刚收起来的钱。
她把一张鞋票挑出来,又抽了十块钱。
想想不放心,又加了五块。
“拿着。”
周长青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用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用不了拿回来。”
王桂芝盯着他,“不是让你顺道乱花。”
“娘,你现在咋跟防贼似的防我?”
“就防你。”
王桂芝一点不客气,“卖狼皮那五十八块六,一到你手里,我怕过两天就剩八块六。”
周福山坐在炕头抽烟,闻言点了点头。
“你娘这话没毛病。”
周长青看了父亲一眼。
“昨天买枪子的事,谁说得最大声?”
周福山立即低头抽烟。
没听见。
周小满早就在旁边憋不住了,自己弯腰把鞋提好。
“二哥,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王桂芝把她叫住,又扯过闺女脖子上的围巾重新系紧,“鞋买合脚的,别为了省钱买小号。棉鞋这个东西,里面还得套袜子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“试的时候走两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鞋底也看看,别光挑好看的。”
周小满终于急了:“娘,是我买鞋还是你买鞋?”
“你个小没良心的,我不管你行不行?”
眼看母女俩又要吵起来,周长青一把推开院门。
“小满。”
“来了!”
小丫头转身就跑。
王桂芝在后头气得直骂:“有你二哥撑腰,越来越不听话!”
出了院门,周小满脸上还挂着笑。
走出去几十步,她才小声问:“二哥,娘真给你十五块啊?”
“嗯。”
“买鞋要这么贵?”
“谁说全给你买鞋?”
周小满一听就放心了。
她是真怕一双鞋把家里刚挣的钱花掉一大截。
这姑娘从小就是这么个性子。
想要归想要,一听东西贵,又马上舍不得。
周长青没点破。
兄妹俩搭的是生产队去公社办事的马爬犁。
车上还坐着赵满仓和另外两个人,都是去公社办事、买东西的。
一路过去,到处都是清雪的人。
有些路段两边的雪堆得比膝盖还高,马走得慢,鼻子一口口喷着白气。
周小满第一次在雪灾以后出来,一路都在往两边看。
“二哥,老梁家偏屋真塌成那样啊?”
“嗯。”
“亮亮腿咋样了?”
“沈知青说暂时没大事,等路通了今天也得送去再看。”
说到这里,周长青正好看到前头另一辆爬犁。
老梁叔坐在上面,怀里抱着孩子。
旁边还有沈知夏。
两辆爬犁一前一后到了公社。
周长青下车的时候,沈知夏也看见了他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买东西。”
周小满从哥哥背后探出头,好奇地看看她。
沈知夏认得这个病号。
“小满?”
“沈姐姐。”
这一声喊得很甜。
沈知夏笑了,伸手摸了一下她额头。
“还烧吗?”
“不烧了。”
“药还在吃?”
“按你说的吃呢。”
周小满说完,忽然看看哥哥,又看看沈知夏。
眼神明显有点不对。
周长青一巴掌轻轻拍她帽子上。
“看啥?”
“没啥。”
小满立刻低头。
沈知夏也没多待,她还得陪老梁家去卫生院。
走出去几步,她回头提醒一句:“她刚退烧,别带她在外面逛太久。”
“听见没?”
周长青转头看妹妹。
周小满不服:“明明是说给你听的。”
“你生病还是我生病?”
“……”
这回换她没话说了。
兄妹俩先去了供销社。
雪刚停没多久,里面人不少。
柜台上东西谈不上多,可比周长青小时候记忆里那些后世还原出来的场景更真实。
搪瓷盆、暖水瓶、布匹、火柴、针线、糖果,靠墙还有几双冬鞋。
周小满一进去,眼睛就往鞋那边飘。
可人站着没动。
周长青直接过去。
“试试。”
售货员拿出两双尺寸差不多的棉鞋。
一双黑色。
一双偏深蓝。
样子都普通。
周小满却看了好久。
最后指了黑色那双。
“这个。”
“喜欢这个?”
“这个耐脏。”
周长青一下就知道她为什么选。
不是因为更喜欢。
是怕另外一双穿脏了可惜。
“两个都试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