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亮以后,雪果然没再大起来。
天还是阴的,却已经能看见远处的山脊。
靠山屯憋了好几天的人终于全出了门。
各家先扫自家院子,再清门前的路。孩子们反倒最高兴,踩着齐小腿深的雪到处跑,被大人逮住就是一顿骂。
周家也一样。
周长河拿着木锹往外铲,周小满裹得像个粽子,非说自己病好了,也要出来帮忙。
王桂芝站在门口直接给她撵了回去。
“你帮啥忙?”
“烧刚退两天,又想躺炕上?”
周小满抱着一把小扫帚不服气。
“我就在屋檐底下扫。”
“屋檐底下也不行。”
“娘——”
“喊你爹也没用。”
周福山正在清牲口棚前的雪,听见这句话抬起头,非常识相地低了下去。
周长青正好从仓房出来,手里抱着几张卷起来的狼皮。
小满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二哥,你去弄狼皮啊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看不?”
“能。”
小满立刻转身。
王桂芝在后面喊:“你不扫地了?”
“二哥不让我干!”
周长青脚下一顿。
“我啥时候说了?”
小满已经跑没影了。
周长河扶着木锹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你现在在家里真好使。”
“啥事都往你头上推。”
周长青没搭理他,抱着狼皮往院子另一头走。
这几天前前后后一共留下四张。
第一张是牲口棚那晚打的。
后面诱狼又弄到两张。
最大的一张,就是黑石沟那头头狼。
生产队没跟他争。
本来狼就是几个人冒险打下来的,子弹也不是队里出的,再加上那几晚守牲口棚、找人的事,周建民最后只说了一句:
皮你自己留着。
周长青要做的,是趁皮还没坏先处理好。
这东西不是剥下来往墙上一挂就值钱。
弄不好发臭掉毛,再好的冬皮也白瞎。
他先把最大的那张展开。
周小满蹲在旁边,眼睛都快贴上去了。
“这么大?”
“活着的时候你咋不去看看?”
“那我又不傻。”
小满伸手摸了摸厚厚的毛,“真软。”
“手拿开。”
“为啥?”
“还没收拾干净。”
周长青把她手拍开。
狼皮内侧还残留着一些油脂和筋膜,必须一点点刮干净。
院里没有专业工具,他找来一块边缘磨钝的铁片,又弄了根粗木头,把皮铺平。
刚刮没几下,周福山就凑了过来。
“你连硝皮也会?”
周长青抬头。
父子俩对视了两秒。
周福山主动摆手。
“行,别说了。”
“又是老秦教的。”
周长青差点笑出声。
“爹,你现在都会抢答了。”
“滚蛋。”
周福山蹲下来,伸手捏了捏头狼那张皮。
“这张毛确实好。”
“能卖多少?”
“得看收购点怎么评。”
周长青没有张嘴报个高价。
皮货这种东西,看季节、完整度、毛色,价格差得很大。
何况如今很多东西都有固定收购渠道。
真正拿到地方,让人验过才知道。
周福山点了下头。
“能有十几二十块?”
“这一张不好说。”
“加四张肯定不少。”
周福山咂了下嘴。
狼肉他们没怎么留。
可光皮如果能换出一笔钱,前几天那几发金贵的枪子就不算白搭。
周长青低头继续刮油。
动作很稳。
最开始周福山还跟着看,十来分钟以后就看不下去了。
越看越觉得这小子不像“自己琢磨的”。
他索性眼不见心不烦,扛着木锹继续铲雪。
反倒是小满一直蹲着。
看了一阵,她忽然问:“二哥,卖了钱买啥?”
“还没卖呢,你先惦记花了?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周长青想了想。
“先买子弹。”
这回狼群闹了一场,最大的教训就是枪有,弹不够。
第一头狼打完后只剩两发,要不是秦老头又匀给他几颗,后面根本没法弄。
以后再进山,至少得让手里有点余量。
“然后呢?”
小满追问。
“买点家里缺的。”
“比如?”
“你咋那么多话?”
小满撇撇嘴。
“我还以为能买新棉鞋呢。”
周长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低头往她脚上看。
前几天她那双旧棉鞋一直没换。
鞋帮补过两回,鞋底也磨得厉害。
雪不大时还能凑合。
这几天大雪,她根本不敢往深处踩,一沾湿,脚底下半天都暖不过来。
“买。”
周长青重新低下头。
“雪一停就买。”
小满顿时笑了。
“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
“你刚说真的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兄妹俩正在斗嘴,院门外传来喊声。
“长青!”
赵满仓扛着铁锹进来了。
“队长喊人清路。”
“先把屯口到南边那段打通。”
周长青抬头。
“公社那边有人过来没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