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太大,平时几步就能走完的路,今晚硬是走得费劲。
周长青把麻绳缠在手腕上,弓着腰往前顶。雪已经没过脚踝,北风一吹,刚踩出来的脚印眨眼就被填掉一半。
周长河跟在后面,一只手攥着绳子,另一只手挡在脸前。
“慢点!”
“前头看不清!”
“跟着绳走!”
周长青喊了一声。
这种天气最怕几个人各跑各的。
屯子里路再熟,真让风雪一裹,人转两圈照样分不清方向。
老梁家离得不远。
可等三人赶到时,院门口已经乱成了一团。
梁广田只穿着一件棉袄,连扣子都没扣好,手里提着盏煤油灯。风一吹,灯罩里的火苗直晃。
他媳妇坐在雪里哭。
“亮亮!”
“我孙子还在里头!”
周长青一眼看向西边偏屋。
塌了差不多半边。
屋顶一侧已经整个陷下去,积雪连着碎瓦、木头压在一起,只剩靠正房那一头还勉强撑着。
旁边几个赶来帮忙的村民正要往上冲。
“都别动!”
周长青一嗓子把人喊住。
其中一个急了。
“孩子在下面!”
“再不挖要憋死了!”
“你这么上去,剩下半边也得塌。”
周长青快步过去,先没碰废墟,而是蹲下看屋梁。
梁广田听见这话也反应过来。
“都听长青的!”
“别乱扒!”
周长青借着灯光看了一圈。
心里很快有了数。
梁家昨天确实加固过。
西墙边多了两根新撑木。
问题出在另一边。
原来的老梁已经糟得太厉害,昨晚梁广田只是听了他的话,加了两个顶子,却没来得及把旧梁彻底换掉。
今天雪压太急。
一根老梁从中间断了。
屋顶才跟着陷下去。
好消息是,没有全塌。
“梁叔,孩子刚才在哪?”
“里边靠炕那头!”
梁广田声音都抖了,“他奶进去拿东西,亮亮也跟进去了。我听见响就往这边跑,他奶倒是爬出来了,孩子没出来!”
“人听见声没?”
“刚才还听见哭!”
周长青贴近废墟。
风声太大。
开始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抬手让旁边的人闭嘴。
一群人立刻安静下来。
除了呼呼的风,就是木头偶尔受力后发出的轻微“咯吱”声。
过了一会儿。
废墟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哭。
“爷……”
梁广田眼圈一下红了。
“在!”
“爷在这!”
他本能就想往前,被周福山一把拉住。
“听长青的!”
周长青已经找到声音方向。
孩子应该被困在炕边。
偏屋炕搭得高,屋顶塌下来以后,反而留下了一点空隙。
只要没让主梁直接压住,人暂时应该还活着。
“哥。”
“嗯!”
“你跟爹去院里找两根最粗的木头。”
“先把这边剩下的梁撑住。”
周长河转身就走。
“梁叔,你找铁锹。”
“别用镐,容易震。”
“其他人先从外边轻的雪和瓦片开始清,谁都别踩到塌下去的屋顶上。”
有人忍不住问:“那孩子咋办?”
“从侧面挖。”
周长青指了一下靠炕的墙角。
“那边墙已经裂了,弄开一道口子比从上面扒安全。”
众人一听有法子,马上动起来。
周长河和周福山拖来两根木头。
几个人顶着风,一点点将还没塌下来的梁撑住。
每一下动作都很慢。
没人敢用蛮力。
屋里不时传来木头摩擦的声音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周长青握着铁锹,沿着墙角先把积雪铲开。
冻土硬。
砖土墙倒没那么结实。
他先撬松一块,再一点点往外扒。
梁广田蹲在旁边,急得手都在抖。
“长青,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别催。”
周长青头都没抬,“孩子能出声就说明还有空。”
“越急越容易出事。”
梁广田咬着牙,不再说话。
几个人轮着干。
终于,墙角出现一个拳头大的洞。
周长青趴下去往里面喊。
“亮亮!”
里面过了一会儿才传出回应。
“叔……”
声音很弱,却还算清楚。
“身上疼不疼?”
“腿疼……”
“头呢?”
“不疼……”
周长青松了一口气。
还能对话。
暂时应该没有昏迷。
“听叔的话,别乱动。”
“马上就把你弄出来。”
他说完抬头。
“墙从这边继续拆。”
“慢点。”
众人正要动手,院门外忽然又有人跑进来。
“梁婶咋样了?”
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。
周长青回头看了一眼。
一身旧军绿色棉袄。
脖子上围着条暗红色围巾。
头发扎成两根辫子,外面扣着一顶棉帽。
脸被风吹得发白,手里却提着一个小木箱。
沈知夏。
周长青一眼认出来。
前世他跟这个女知青其实不算熟。
只知道她父亲好像在城里医院工作,她自己懂些简单的医护。后来知青陆续返城,她也离开了靠山屯。
这一世,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正经打照面。
“梁婶呢?”
沈知夏没顾上看周长青,先去找人。
老梁媳妇正坐在正房门边,肩膀一边明显抬不起来,脸上还有几道擦伤。
“我在这……”
沈知夏赶紧过去。
“别动肩膀。”
“我先看看。”
她蹲下检查伤处。
周长青只看了一眼,就继续拆墙。
眼前最要紧的是孩子。
半个多小时后,墙上的洞终于够一个人钻进去。
周长河抹了把脸上的雪。
“我进去。”
“你个头太大。”
周长青把铁锹往旁边一放。
“我进。”
周福山一下拽住他。
“里面还不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进去?”
“孩子腿伤了,自己爬不出来。”
周长青把腰上的绳子重新系紧,“绳子一头绑我身上,你们在外面看着。真有动静就往回拽。”
周福山脸色难看。
可也知道现在没别的办法。
“你别往里硬钻。”

